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假千金:从块八毛到全国品牌 > 第14章 独立第一课

煤炉子很难伺候。
那种铸铁的圆筒炉子,大约半人高,炉膛里嵌着一圈耐火泥做的炉胆,炉口盖着一块圆形的铸铁炉盖,掀开来才能添煤。炉子底部的进风口是一块可以推拉活动的铁片,控制进风量的——拉出来风大火烧得旺,推进去风小火就压住了。炉子旁边搁着几件标配工具:一把长柄火钳,钳口尖细,专门用来夹煤饼;一根细铁钎子,用来捅炉灰;还有一把断了半截扇骨的旧蒲扇,扇面边缘被火燎黑了一块。
苏念北蹲在灶台前头,看着陆卫东给她示范了第三遍。他蹲在炉子旁边,膝盖支着,身子微微前倾,把动作拆成了一截一截的慢镜头给她看。先是拿裁好的旧报纸揉成松散的团,塞进炉膛底部,架了几根细柴禾在上面搭成个架子。擦火柴——他用的是一盒磷火柴,纸盒上印着风景画——火苗蹿起来引燃了报纸,报纸的火焰又舔着了柴禾。细柴烧起来之后火苗稳定了,他才用火钳夹起一块煤饼,竖着送进炉膛里,让煤饼的孔洞对着火焰的方向。
"煤饼得烧透了芯子才能放平。"他把火钳抽出来的时候煤饼已经立着烧了半分钟,煤饼的孔洞里开始冒出蓝汪汪的火苗,从那些蜂窝状的小孔里一簇一簇地往外钻。"你看,透了,放平。"
他用火钳把烧透了的煤饼翻转过来放平,炉膛里的火稳稳地升起来了,蓝紫色的焰心舔着炉胆的内壁,整只炉子开始发出那种让人安心的、持续的暖意。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把火钳搁回原处,蒲扇递给她。
"记住了?"
苏念北蹲在炉子前面点了点头。她在脑子里把步骤复盘了一遍——报纸揉松、细柴搭架、火柴从侧面划、引火之后等三秒再架煤饼、煤饼竖着烧、透芯了放平。她觉得自己记住了。
陆卫东走之后她蹲在炉子面前重新来了一遍。报纸揉得比刚才大团了些,塞进炉膛底部之后她把细柴搭了上去。火柴是从陆卫东留下的那半盒里抽的,磷面在火柴盒侧边划了一下没着,第二下用了力擦出了火苗,她凑近了引报纸,纸边先黑了,然后卷曲起来冒出一缕烟,然后猛地蹿起了火苗。她把细柴搭上去等着,柴禾的尖端在火里慢慢变黑了,表皮开始卷曲剥落,但火焰始终没有把那根柴彻底点着。火苗把报纸烧完之后细柴还只是表皮焦黑,芯子里没着透。她添了第二团报纸塞进去,火又起来一阵,柴禾终于着了,可火苗比刚才矮了许多。她赶紧夹起煤饼塞进炉膛,煤饼搁进去之后压住了那簇刚起来的火,噗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然后烟起来了。比火先起来的是烟——从炉口、从进风口、从炉膛与炉胆之间的缝隙里同时往外冒。灰白色的、呛人的、带着煤燃烧不完全特有的硫磺气味,在狭小的厨房里盘旋堆积,苏念北蹲在那儿被熏得直咳嗽,眼泪都被呛出来了。她站起来开窗,那股烟跟着她往窗户的方向涌,扑了她一脸。她又蹲回去拿蒲扇对着炉口狂扇,扇起来的风把烟搅得更乱了,弥漫得到处都是。
煤饼搁在炉膛里半晌没动静。表面还保持着出厂时的青黑色,只有边缘被火烧出了一层淡淡的灰白。她凑近看了看,隐约能看见极细的火苗在孔洞边缘闪了一下又灭了。她拿火钳夹住煤饼想把它竖起来重新烧,可煤饼已经被她放平了,夹起来的时候底面沾了一层灰,她手忙脚乱地把它又立回了炉膛壁上。
陆卫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出声,声音里压着一股明显的控制:"让一下。"
苏念北侧身让开的时候半边脸熏得发灰,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燎得微微卷曲了。他蹲下来看了看炉膛里的煤饼,把煤饼夹出来搁在地上晾了晾——烧了这么一会儿,底面才温手。然后把火钳换到左手,右手接过她手里的蒲扇,手腕轻轻一摆,扇出来的风从一个极刁的角度贴进了炉膛底部的进风口。
"你得这么扇。底下的进风口对着,别对着炉口扇。风从底下走,火从孔里钻出来。"
他的手腕摆动的幅度不大,频率均匀,像在炉膛底部制造了一股持续的、有节律的气流。煤饼被重新送进去竖着立在炉膛里,那股气流贴着它的底部往上走,孔洞里开始有细小的火苗往外探了,先是极细的蓝色丝线,然后慢慢变粗了,变成了一簇簇稳定的焰。煤饼表面从青黑变成了灰白,再从灰白过渡到暗红,最后整块煤饼从孔洞里透出了均匀的、明亮的橘红色光。
"行了。"他把扇子还给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炉灰,"以后每天睡前要封炉子。底下进风口留一道缝,不能让火灭透,要让它闷着,早晨起来捅开了加一块新煤。"
苏念北把那把蒲扇接过来攥在手里。蒲扇的扇柄被她刚才慌乱地攥得发烫了,木质扇柄的纹理在她的掌心里留下了几道浅红的压痕。她看着炉膛里那块已经通红的煤饼,整间厨房的温度正在慢慢升上来,从六月底的早晨的微凉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窝在骨头里的暖意。
"一个月一百二十斤……"她嘴里轻声念着刚才陆卫东说的话,把"一百二十斤"和"四块出头"两个数字在心里对了一遍,"煤饼几分钱一块来着?"
"三分五。"陆卫东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东西。那些票证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按面值大小排着,最上面是一张粉红色的粮票,印着"山东省粮票"四个字,底下压着浅黄色的油票、深灰色的煤票、靛蓝色的布票。他用手掌压了压整叠票的边角,递过来。"粮票三十斤,油票半斤,煤票一百二十斤,布票三尺。这个月你先用,到下个月你户口落定了自己去办。"
苏念北看了看那叠票,又看了看他。他已经把票推到她手边了,指尖按在票面上没有立刻撤走,像在等着她接。她把那叠票轻轻推了回去,推回他手边。
"你上个月的定量全给我了,你吃什么?"
"我吃食堂。"他说得很平淡,"技术科有加班补贴,额外有餐票,够用。"
"那也不行。"苏念北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了那只蓝布钱包。钱包是洗得发白的那种老蓝布,边角磨毛了,暗扣的按扣有些松,按下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嗒"声。她把按扣解开,把里面的东西摊在灶台面上——分票、毛票、几张五毛的,面值最大的那张是一块钱的,边角被熨斗压过,平整服帖。她用手指把每一张票子都抻平了,按面值大小重排了一遍,排好之后总数值在脑子里自动走了一趟:十二块八毛五。她把钱推回到自己面前,用手掌盖住了。"我有钱。你教我怎么买菜票煤票,我自己去办。"
陆卫东看着她摊在灶台上的那堆零钱。十二块八毛五,在1977年的青岛能买大约四十斤大米、或者一百二十斤煤饼、或者十五斤猪肉——够一个人精打细算地活一个多月,但也仅仅是"活着"。他看那堆钱的时间略长了些,像在心里估算着什么。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把那叠票证重新塞回了工装裤的口袋里,口袋盖扣好了。
"行。粮本在县粮站办,你拿着户口本去。煤票在商店办,那边开个户头存钱进去,按月划扣。菜站买蔬菜不用票,但肉要肉票——一个人一个月一斤半,逢年过节可能会多二两。鸡蛋不要票但限量,有时候去晚了就没了,早上六点去排队能抢着。"
苏念北从皮箱里掏出了那本新户口本。今早上刚从户籍部门领的,封皮是那种浅粉色的硬纸板,印着"户口簿"三个黑体字。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户主那一栏用蓝黑墨水的钢笔字写着"苏念北",性别女,出生年月日一栏是1959年6月,籍贯山东掖县红星公社二大队。底下的签发日期是1977年7月某日,盖着户籍部门的圆章。整本册子只有这一页写了字,从第二页开始全是空的。"家庭成员"那一栏下面只有一条横线,横线下面没有字。
她合上户口本的时候手指沿着封面的边角走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皮箱里。盖子合上的卡扣"咔哒"响了一声。
"明天我去粮站。"她说。
那天中午她开了第一顿伙。半斤粗粮换来的棒子面,用牛皮纸包着,黄澄澄的一小堆,颗粒比麦粉粗一些,拿手搓的时候能感觉到细碎的棱角。她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铝锅里——水缸是陆卫东昨天新刷过的,缸壁上还残留着水珠的痕——把锅架在煤炉子上。炉子里的煤饼已经从通红烧成了橘红,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灰,可热度足够。水在锅里慢慢冒出了细小的气泡,从锅底一片一片地浮上来,气泡破了又生,生了又破。
她把棒子面一边往锅里撒一边拿筷子搅。她没做过这个,动作不太协调——左手撒面右手搅,面的下落速度和筷子的搅动频率搭不上,偶尔会结出几颗小面疙瘩。她拿筷子把面疙瘩按在锅壁上碾碎,再搅回水里,但过一会儿又有新的面疙瘩结出来。她干脆不苛求了,让它结吧,反正是自己吃。锅里慢慢变得浓稠起来,黄澄澄的糊糊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黏稠的泡。
白菜叶子是从早上刘芳家带来的那颗大白菜上扒的两片外层叶子,她撕成小片丢进了锅里,和着面糊一起煮。白菜在糊糊里沉浮了几滚就变软了,绿色褪成了暗黄,跟棒子面糊的黄色混在了一起,分不太清了。糊糊煮了快半个钟头,她坐在灶台前面等,两手拢着膝盖,看那锅糊糊在炉火的温热里一点一点地变化——从稀到稠,从分层的到融成一体的。
她盛了一碗。粗瓷碗是她从陆卫东新刷好叠在灶台上的碗摞里拿的,底足有一道烧制时留下的细裂纹。她用铝勺舀了一碗,端到门槛上坐下来。碗沿烫手,她拿围裙垫着。老槐树的影子从头顶垂下来,在她脚边的地面上铺了一地碎碎的、摇动的光斑。
糊糊粗、糙、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棒子面没有筛过,里面掺着一些细碎的麸皮颗粒,在舌尖上的触感像细沙。白菜叶子煮得太久了,已经失去了纤维的嚼劲,变成了软塌塌的一团,在糊糊里浮沉着。她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什么滋味都没有——只有面食本身那种朴素的、近乎寡淡的淀粉的微甜,和白菜融化在糊里之后留下的一点水汽。
她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喝到碗里糊糊的平面下降了三分之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适应了那种粗糙的摩擦感。她把碗托在手心里,碗壁的温度从烫手变成了熨帖的温热,透过粗瓷传到掌心的纹路上。她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到碗底见了光,拿舌头舔了舔碗沿残留的最后一层薄薄的糊面,又舔了一下。
她端着空碗坐在门槛上,忽然想起赵春梅灶台上那碗野菜糊糊。赵春梅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把一碗只有野菜的糊糊端起来喝,喝着喝着锅里的水沸了,她站起来去搅,搅完了坐下来继续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苏念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碗底的凹处还残留着一点面糊的干痕——她把碗翻过来,拿手指把干痕刮了一下,放在舌尖上抿了抿。
她站起来把碗和铝锅刷干净了。水缸里的水是凉的,抹布是新的,她拿干抹布把碗沿擦干了,倒扣在灶台上。铝锅里残留的糊底被清水泡过之后软了,她拿炊帚刷了三遍才刷干净,锅底恢复了铝皮原本的亮灰色。
然后她从皮箱里掏出了那包红枣。布口袋的系绳她打了两个结,解的时候手指按着结扣慢慢松开。布袋口敞开之后她伸手进去,一颗一颗把枣子掏出来搁在桌面上。桌面上铺了一层干净的牛皮纸——是她从刘芳家拿来的旧包装纸,裁开了当桌垫。她每掏一颗就数一声,枣子滚在牛皮纸上发出轻微的、圆润的碰撞声。
四十七颗。她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一样的数。第一遍是掏出来的时候数的,第二遍是摆好之后从头数到尾,第三遍是按大小分了类之后各堆相加凑出来的总数。她把枣子按大小分成了三堆。大颗的——有十八颗,每一颗都比她拇指第一节更长,表面光滑饱满,白霜完整;中等的二十一颗;小颗的八颗,但小的也圆润紧实,没有一颗是干瘪的。
她把这三堆红枣理了理。最大的一堆——加上三颗中等的一共二十一颗——包进干净手帕里,准备明天带去刘芳家当谢礼,昨晚她占了人家半张床。中等的一堆单独装进一只旧布袋里,收在碗柜上层,当零嘴慢慢吃。最小的一堆她拿搪瓷盆装了,走到院子里,就着院角那根铁丝上缠着的一块干净布头擦了擦表面的灰,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清水洗了两遍。
她端着搪瓷盆走回窗台边。窗台是红砖砌的,上面搁着一块木板当台面,木板已经被陆卫东拿砂纸打磨过了,表面平滑不扎手。她把洗干净的红枣一颗一颗摆在木板上,一字排开,每颗之间隔着约两指宽的缝隙。枣皮上还挂着水珠,夏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还湿着的枣皮上,把每一颗枣都变成了透亮的光点。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晕,深红色的枣皮在光线的浸透下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果肉里面暗色的核的轮廓。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窗台的高度正好到她胸口的位置,她把胳膊肘撑在木板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看着那排在阳光下慢慢晾干的红枣。水珠正在一点一点地蒸发掉,先是最大的那颗表面的水膜变薄了,折射出的光碎了、散了,露出了枣皮原本的哑光质地。然后旁边的也跟着干了,一颗接一颗地,褪去了那层水淋淋的亮面,恢复了红润温厚的本色。
她伸手捏了一颗已经晾干的塞进嘴里。枣皮有一点脆,牙齿磕开的时候发出细小的破裂声。果肉厚实绵密,在齿间慢慢化开,甜味是从果肉深处一层一层往外渗的,先是舌尖尝到的浅甜,然后是舌根感受到的醇厚,最后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还留着一种干果特有的、微微焦糖化的回甘。核很细,两头尖尖的,她把核吐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和昨天那颗核并排搁在掌心里比了比。两颗核的形状几乎一样,像一棵树同一根枝丫上结出来的东西。
她把枣核放在窗台边沿的一个小凹槽里,跟昨天那颗放在一起。两颗核并排躺着,深褐色的细长条,尖端正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方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它们的影子投在窗台木板上,短短的两条,像两粒沉睡的种子。
苏念北站在窗台前面又看了一会儿。她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洗枣时沾上的水珠的凉意,左手指尖窝着那两颗晒了一中午的枣留下的温热。她把手掌摊开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一边凉一边暖,像这个六月最后几天的天气本身正在她脸上博弈。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着,远处纺织厂午休的广播响了,喇叭里传出熟悉的乐曲声,温厚的旋律从厂区那边飘过来,隔着几排树和矮墙,裹在槐树叶子沙沙的声响里,变得又轻又远。她把窗台上那排红枣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让它们排列得更匀称些,每颗之间的间距都等宽了。
然后她转身进屋,在灶台边蹲下来,把那把蒲扇重新攥在手里。她掀开炉盖看了一眼——炉膛里的煤饼还有余热,橘红色的暗光从灰白的壳子底下透出来,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拿铁钎从进风口捅了捅,灰烬松动了一层沉下去,煤饼重新亮了一下又暗回去了。她记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床边坐下来。蓝格褥子晒了一上午的太阳,棉布面上留着暖洋洋的、干燥的温度,她往后靠了靠,后背抵着松木板床的床栏。窗台上那排红枣在她侧头的时候落入视野,整整齐齐的,一颗挨着一颗,红润又温厚地晒在午后的阳光里。
她把昨天那两颗枣核从窗台凹槽里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裤兜里。贴着腿侧,和那卷钱隔着布料的夹层并排躺着。然后她重新靠回床栏上,膝盖曲起来搭着,两只手搁在小腹上。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槐树叶还在响着,细微的、持续的、像有人在远处数着什么。她睁眼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红枣。它们安静地躺着,深红色的皮肤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暖光。她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丝她自己也没完全察觉到的、极轻的上扬的弧度,像从舌根深处泛起来的一点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