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别人修仙,我在北墙收尸修命 > 第8章 锤响了一声

第二天开门时,旧桥巷还没晒到太阳。
苗氏把两扇铺门推开一扇,另一扇仍用木闩抵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石粉,贴着墙脚滚了两圈,又散回院里。
主锤横在木架上。
昨夜灯下看不清,早晨才瞧见锤柄又添了几处擦伤。靠近锤头的一段蹭掉了油色,露出底下发白的榆木。锤头倒没有伤,只是沾着丰磐后库的灰,和韩家石作原先的青白石粉不一个颜色。
苗氏拿湿布擦了两遍。
灰没全掉。
“留着吧。”韩成浦在门槛里说。
他昨夜几乎没睡,眼底压着两片青黑。木杖放在膝边,伤腿架在矮凳上,夹板边缘磨破了裤脚。
苗氏拧干布,没有问留什么。
姚守衡从后屋出来时,右臂吊在胸前。布带是苗氏夜里新缝的,旧棉布洗得发软,绕过脖颈,在肩后打了一个结。右手掌心也重新上了药,五根手指只能半屈。
他站到锤架前。
韩成浦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去磨手里的细凿。
磨石贴着刃口,一下一下,声音很轻。
昨夜那句话还在院里。
姚守衡弯腰去搬石案上的半副磨盘。磨盘已经粗修出圆形,一边开了半圈齿槽,压在案角许久,底下积着一层发潮的石粉。他只用左手推不动,便用腰抵住石缘,慢慢将它转了半圈。
肩头跟着发紧。
“别动它。”韩成浦说。
姚守衡停下。
“我看看齿线。”
“眼睛长在脸上,不在腰上。”
姚守衡直起身。
苗氏背对两人,把昨夜剩下的粥倒进锅里。锅底只薄薄铺了一层,她又添了半瓢水。灶火没烧旺,湿柴冒出一股呛人的烟。
铺门外传来木板车碾石子的响动。
卖豆腐的妇人推车经过,先看见敞开的半扇门,脚步慢下来。她往院里探了探头,目光落在主锤上。
“赎回来了?”
苗氏应了一声。
“我昨日还听人说,你家小定进丰磐了。”
“没进。”
“那便好。”妇人扶着车把,又朝墙边看,“石车呢?”
苗氏把锅盖合上。
“没回来。”
妇人嘴里的“可惜”已经到了唇边,见韩成浦坐在里头,又咽了回去。她从豆腐板下摸出一块碎豆干,放到门槛上。
“昨晚切坏的,别嫌碎。”
苗氏要推,她已经推车走了。
车轮声刚远,隔壁修伞的男人又从门前经过。他没进院,只站在巷里看了几眼。
“韩师傅,能接活了?”
韩成浦低头磨凿。
姚守衡道:“先赶旧活。”
“我家门后的压石裂了,巴掌大,哪日顺手给我磨一块。”
“有边角料便做。”
“别算我贵。”
“先看料。”
男人笑了两声,拎着伞骨走开。
半扇门一开,巷子里的人便都知道韩家的锤回来了。有人从门前过去,会往木架上多看一眼;有人只看见姚守衡吊着的右臂,脚步反而更快。一个追着木轮跑的小孩想伸手摸锤柄,被苗氏拿笤帚赶了出去。
院里渐渐有了声音。
却一直没有锤声。
粥热后,三人围着石案吃早饭。碎豆干切成三小块,苗氏把最大的一块拨到韩成浦碗里,韩成浦又夹给姚守衡。
姚守衡没抬头,夹回去。
豆干在两个碗之间走了三次,最后被苗氏用筷子夹断,一人半块。
“钱盒还有多少?”韩成浦问。
“二十五文。”苗氏说,“药还够今日和明日。粗粮剩一碗底,灯油最多点两夜。”
韩成浦“嗯”了一声。
姚守衡喝完粥,把碗放下。
“磨盘还有九日。”
韩成浦磨凿的手停了停。
“你记得。”
“三副。现在只有半副。”
“我也记得。”
话又断了。
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鞋面沾着面粉。他是县南磨坊的东家,三副磨盘就是他在韩成浦受伤前定下的。
他没有寒暄,进门先看主锤,再看石案上的半副磨盘。
“听见你家开门,我来看看。”
苗氏给他搬了凳子。他摆摆手,没有坐。
“韩师傅,日子怎么算?”
“照契。”韩成浦说。
“还剩九日。”磨坊东家伸手抹过磨盘边缘,指腹带起一层灰,“我那边两副旧盘,齿都快平了。近来磨出的麦粉粗,客人已经问过两回。九日后若交不出,我只能去别处买。”
韩成浦点头。
“契上写了,逾期退订钱,另赔误工。”
“我不是来背契的。”男人看向姚守衡吊着的手,“我是来看你们到底做不做得出来。”
姚守衡道:“做。”
“料呢?”
院里安静下来。
男人朝墙边扫了一眼。两块做石臼剩下的小料,一堆石槽废角,连一块能打磨盘坯的整石都没有。
“我四日后来取第一副。”他说,“剩下两副按原日子。第一副若还只是墙上这半块,我便不等了。”
苗氏道:“能不能再宽两日?”
“我的磨坊停两日,来磨粮的人不会替我宽。”
他说得不重,转身前又摸了摸主锤的柄。
“锤是好锤。”
人走后,门外有两个过路的停了停,大概听见了院里的话。苗氏过去把那半扇门也合上一些,只留能进人的宽度。
姚守衡把吊带从右臂上解下来。
韩成浦抬眼。
“做什么?”
“先把这半副的齿修完。”
“用哪只手?”
“左手扶凿。”
“主锤两只手才能收得住。”
他把那半块豆干压进碗底。
他试着握住锤柄。左手落在旧汗窝里,右手只虚搭上去。主锤比断掉的短锤长了近一尺,锤头也重得多。平日双手举起不难,如今右肩抬到一半便开始发抖。
韩成浦没有阻止。
姚守衡把锤举到胸口,停了一息,朝磨盘边缘的一道旧凿口落下。
咚。
声音沉沉撞在墙上,又从半掩的铺门挤出去。巷口有人回头,卖豆腐的木板车已经走远了,仍有一只狗被惊得叫了两声。
凿子往下吃了半分。
锤柄回震时,熟悉的力道撞进姚守衡掌心。比短锤厚,也更沉,像有一块石头顺着手臂压进腰背。那股沉意落到脚下之前,右肩先猛地一抽。
锤头歪向一边。
姚守衡立即卸力,锤角还是擦过磨盘边缘,磕下一片指甲大的石屑。
韩成浦把磨凿石放到一旁。
“够了。”
“只偏了一点。”
“下一锤会偏更多。”
姚守衡重新提锤。
韩成浦伸出木杖,杖头横在锤柄下方。
“你要把肩也押进丰磐?”
姚守衡握锤的手紧了紧。
最终还是把锤头落回地面。
院里只响了这一声。
苗氏重新替他系好吊带,动作比先前重了些。她没有骂人,只在打结时多勒了一指,姚守衡疼得吸了口气。
“知道疼便好。”她说。
韩成浦拄着木杖起身,挪到磨盘旁。他用手指沿齿线走了一圈,又拿细凿在几处轻轻点了记号。
“这半副修完不难。”
姚守衡看着他。
“另一半没有料。”
“北槽有一块退下来的盘坯。”
苗氏正在收碗,碗沿碰到灶台,轻轻磕了一声。
姚守衡眉头动了一下。
韩成浦盯着磨盘,没有看他。
“去年秋天开的。中眼偏了半寸,磨坊不要,石场一直压在旧料棚后。厚度够,改成下盘还能用。”
“多少钱?”
“当时挂四十文。如今有没有被人买走,我不知道。”
四十文。
钱盒里只有二十五。
姚守衡问:“能先欠?”
“北槽不是韩家开的。”
“我去看看。”
“怎么运?”
他把北槽的方位又问了一遍。
那块盘坯至少三百斤。没有石车,背不回来;没有铁楔,若旧坯边缘需要修整,主锤也找不到落点。
韩成浦把细凿放到磨盘上。
“先去看石头。别见了便搬,别见便宜便要。”
姚守衡等了一会儿。
韩成浦又道:“让贺松来带你去。他认北槽的缓坡。”
这算不上和解。
姚守衡也没有道歉。
他把主锤重新抬回木架。这一次苗氏扶住锤头,韩成浦用木杖抵着架脚,三个人谁都没提昨晚的手印。
锤柄落进木槽,木架吱呀一声。院里没有第二声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