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别人修仙,我在北墙收尸修命 > 第10章 天黑以前收不收

磨坊东家只让新盘转了三圈,便叫人停手。
韩家的车还没有退出院门,推磨伙计已经皱起眉。第一圈,他只觉得新盘比旧盘沉;第二圈,木轴开始向东咬;第三圈,连墙上挂着的筛箩都跟着轻轻一颤。
第三圈经过东侧时,推杆向下一沉,木轴在轴套里擦出一声短响。
那声响不大,磨坊里却一下安静了。
门边两袋待磨的小麦已经拆口,后院还有三户人在等。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从门外探头,问今日到底能不能磨;伙计不敢答,只把旧盘的吊绳又检查了一遍。
旧盘磨出的粉越来越粗,东家才肯把四日死期给韩家。如今新盘能转,却每转一圈便偏一次。旁边两架旧盘还在吞麦,每停一刻,都有粮食堆在簸箕里。
“十日内轴若歪了,算谁的?”东家问。
“算韩家的。”姚守衡说。
“那我更不能收。”
东家指了指墙边磨得只剩薄口的旧盘。
“它还能撑到天黑。日落前你让这副转稳,我收;转不稳,退订钱,我找别人。”
苗氏刚要争半日,姚守衡已经道:“拆盘。”
四日之期到这里,不再是石作里一块木板上的日子,而是磨坊门外排着的三袋粮、屋里等着开磨的人,以及一笔韩家退不起的订钱。
贺松来赶回旧桥巷取工具。姚守衡没有把三百斤下盘重新运走,直接借磨坊墙角开工。
他先削掉盘腹东侧一块石肉。
盘坯原本磨眼偏东,缺口也在东。他认定偏重仍在这一侧,想用最少的锤数把分量拉回来。
第一凿浅,第二凿仍浅。
第三凿时,右肩突然绷紧。锤头压低了三分,凿尖吃得比预想深,一块石片从盘腹整片脱落。
贺松来蹲下看那处浅坑。
“再深一寸,能蓄水。”
苗氏瞪了他一眼。
姚守衡重新落盘。
重新落盘后,东侧不再沉跳,推到西侧却多出一个顿点。木槌还在他手里,这一下是他自己改出来的。
磨坊东家没有催,只让伙计把旧盘吊回一半。绳轮在梁上吱呀作响。那不是给姚守衡留情,是在准备随时把韩家的新盘抬走。
姚守衡握着木槌,掌心全是汗。
苗氏把水碗递过去,他只抿了一口。右肩从昨夜起便没有真正松开,此刻又因刚才那一深凿一阵阵发麻。
“要不要叫韩师傅来?”贺松来问。
从旧桥巷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日影不会等。磨坊后院的人也不会等。
“不叫。”姚守衡说。
这是他当场接下的盘,若每到失手便回去找韩成浦,四日交货只是把师父的腿重新拖上路。
他若继续凭分量猜,只会把盘腹越削越薄。韩成浦不在,没人替他一句句拦锤。墙外日影已经从门槛退到麦袋下,再错一次,便没有重来的时辰。
一个等磨的妇人挪动麻袋,鞋底带过地上散落的麦粉。她没有催,只把孩子从左臂换到右臂。白粉被盘底、石座和来往脚步擦出深浅不一的印。
山场护场武师受住石梁时,两只脚在泥里留下过一样深的印。姚守衡抬眼看盘座,手里的木尺随即转向西南角。
姚守衡放下木槌。
“给我一把麦粉。”
东家皱眉:“盘还没平。”
“这回不磨粮。”
他擦净石座,只在盘底承重的一圈薄薄抹粉。上盘重新压下,不入麦,只让推杆缓慢走一圈。
盘起后,东侧粉面几乎全在,西南角却被擦出一块青底。
盘座西南先吃住了力。
旧盘用了多年,石座早已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新盘自身的偏重与旧座的斜面叠在一起,才把木轴每圈往一侧推。
他收起木尺。
他从盘坯崩下的石皮里磨出两块薄垫,垫在石座低处,外包粗布,重新落盘。
第一回仍有轻顿。
他换掉较厚那块。
第二回,推杆过东、南、西三面都没有再往下沉。
“下麦。”姚守衡说。
磨坊东家亲手抓了一把麦子倒进磨眼。
第一圈出来的粉仍粗。第二圈已经均匀。到第三圈,木轴没有再磨出新亮痕,推磨伙计也不必每过东侧便用肩顶杆。
东家捻了捻粉,又让人把它回磨一遍。
细粉从盘边连成一圈落下。
“收。”
一个字落下,苗氏才松开攥了半日的衣角。她没有笑,先去摸姚守衡的右肩。隔着衣料,肌肉硬得像一块冷石。
“今晚不许再落重锤。”
“余下两副——”
“余下两副若靠今晚把你砸坏,二百文材料钱便只是换个赔法。”
磨坊东家听见,没有插话。他只叫伙计把新盘上的第一圈面粉扫净,重新挂起待磨的麦袋。买卖收下了,韩家的身体怎么用,是韩家自己的账。
东家没有立刻数钱,先把姚守衡叫到旧盘边。
“这块垫片以后受潮怎么办?”
“头一个月,韩家七日来查一次。坏在垫片,我换;坏在石座,另算。”
“写进去。”
“可以。”
磨坊东家叫伙计把那两块垫片的换法也写进去。新盘已经磨出一圈细粉,院外等着的粮袋重新抬进门,韩家这才算保住交货。
第一副验收,按契付三百文。东家又从柜里取出二百文。
“余下两副,你们没有料。我先支材料钱。七日,两副一起交。少一副,二百文连原订钱一起退。”
五百文放到石案上。
姚守衡先问:“后两副盘的料钱,今日给多少?”
第一副盘救回来了,右肩却已经发木。余下两副若还照这四日硬赶,他未必能撑到结账。
“其中一副合格、一副不合怎么算?”苗氏问。
“合格的三百,不合的重做。总期不变。”
苗氏把这一条补上,才让姚守衡按印。
出磨坊后,先还贺松来四十文旧新两趟车钱,再买两帖伤药、一斤糙米,补了磨坊的轴油和麻绳。
回到旧桥巷,钱盒里有四百三十三文,其中二百文已经不是韩家能随意花的钱。
韩成浦听完,只问:“你凿过头那处呢?”
“留在盘腹,不吃座。再磨反而伤承面。”
“白粉看了几回?”
“一回找出先吃力的地方,一回换垫。”
韩成浦点头。
“够用便停。别把会做活,练成非得把每一处都弄明白。”
苗氏把磨坊剩下的麦粉和成三张薄饼。饼边烤焦,掰开时有淡淡麦香。
韩成浦吃到第二张,忽然道:“今日若我在,你不会先凿那个坑。”
姚守衡低头看饼。
“嗯。”
“我在,你也未必敢当场接那二百文。”
姚守衡抬头。
韩成浦把最后半张饼掰开,一半放进他碗里。
“接下来的两副,做出来才算真本事。二百文和韩家的招牌,都得从那两副盘上挣回来。”
院外,旧桥巷已经点灯。
第二日要去买料。姚守衡把二百文单独装进布袋,系在腰间;盘底那圈白印留在磨坊石座下,院里等着他的,是两副还没开料的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