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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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第一年,安宁公主便颁布诏令,开放女子科举。
消息传来那天,我正在铺子里磨豆子。
女儿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告示,满脸激动。
“娘!女子也能考科举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公堂上说的那句话。
只有爬上高位的人,才有机会改变世道。
安宁公主不仅听了进去,还真的做到了。
从这刻开始,女儿日夜苦读,终于在三年后进京赶考。
一举考上了状元。
放榜那天,报喜的官差一路敲锣打鼓来到铺子门口。
“恭喜恭喜!贵府千金高中状元!大齐第一位女状元!”
我站在铺子门口,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泪水就模糊了视线。
周婶在旁边笑得直抹泪:
“青萍!你女儿出息了!出息了啊!”
我点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街坊邻居都围上来道贺,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周婶拽着我的袖子,笑得合不拢嘴:
“当年我就说你那两个孩子是有出息的料,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我笑着点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儿子没走仕途,却继承了我的生意。
从一间豆腐铺子做起,十年间开遍大齐六城。
旁人都叫他豆腐少东家,他也不恼,笑嘻嘻说这是祖传手艺。
我看着她们,觉得这一辈子就这样死了都值了。
像是一语成谶,我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是积劳成疾,药石无医。
几十年弯腰磨豆、挑水劈柴,腰背早已坏透了。
哪怕今生情况好多了,也于事无补。
大夫把了脉,摇了摇头,只说了四个字:
“油尽灯枯。”
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但并不害怕。
这一世,我想要的都得到了,已经死而无憾。
我病入膏肓时,是深秋。
女儿告了假从京城赶回来,儿子也放下所有生意。
两个孩子守在我床前,红着眼眶却强撑着不哭。
“别哭。”我摸着他们的脸,笑,“娘这辈子,过得很好。”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谁啊?”
“一个乞丐,老夫人病重,给点吃的打发了吧,别让冲撞了老夫人。”
“不,让他进来。”
我看向门口,不知为何,心里有种预感。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衣衫褴褛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佝偻着背。
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贺梁。
他看见我时日无久的模样,愣了一瞬,随即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
然后,开始磕头,边磕边哭:
“娘,是我,阿梁!我知道错了!”
“被流放这二十年来,我还觉得是您错了。”
“可后来,直到我真的体会到了那种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可以抛下的那刻,我才知道当初您有多难!”
“我错了,娘,当初我不该那样对您!”
他哭得浑身发抖,不住磕着,额头的血混着泪水滴落在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很快便渗出了血。
我静静看着他,没有阻拦。
女儿却仍替我打抱不平,攥紧了拳头,冷声道:
“白眼狼,你也配叫娘?滚出去!娘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儿子更是挡在我床前:
“来人,把他轰出去。”
“等等。”
我拉住儿子的手。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贺梁。
二十年不见了。
现在的他,看起来也和比我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还要憔悴。
我该原谅他吗?
我想原谅。
毕竟是我养了十五年的孩子。
毕竟他也受了二十年的苦。
可我张了张口,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每次想说,脑海里便浮现出前世两个孩子惨死在我面前的模样。
我能原谅他对我的伤害,但不能原谅他对我孩子的。
这些仇恨,不该轻易原谅。
“抱歉,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娘,来人,给碗饭,走吧。”
最终,我只说了这句话。
儿子看了我一眼,沉默片刻,端了一碗热饭放在他面前。
贺梁没拿,死命跪在我床前,不住磕头,磕到头破血流。
可已经于事无补,还是被请了出去。
我收回望着他背影的目光,看向窗外。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
像是回光返照。
“娘。”
女儿握着我的手,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这一生,不算圆满。
可该做的都做了,想护的人也护住了。
至于该放下的……
有些东西,放不下便放不下吧。
不是所有的错,都值得一句原谅。
过往的好时光坏时光都从我脑海中走马灯闪过,我缓慢地合上眼睛,任由意识归于虚无。
窗外,最后一片秋叶也落了下来。
没关系,明年春天,总还有新的花会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