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长安,拂晓天明。
第一缕晨光破开沉沉夜色,掠过百丈城墙,洒落朱雀长街。
天光和煦,揉碎在青石板路面上,唤醒了整座帝都的烟火气。沿街摊贩支起早点小摊,热气袅袅,吆喝声此起彼伏。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商贾结伴闲谈,百姓安居乐业。
一眼望去,盛世长安,平和如常,毫无半分异样。
可姜月初立在客栈窗边,静静俯瞰着这片繁华盛景,心底一片清明。
这座城池,从来都是外热内冷,表里不一。
世人所见的烟火太平,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象。越是繁华鼎盛的帝都,暗底潜藏的阴霾、秘辛与凶险,便越是骇人。
昨夜荒山小妖惨死的画面,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清晰无比。
那只孱弱小妖,无害人之心,无作恶之力,穷尽本能只是求生躲避,最终却落得血泊殒命的下场。
前世的认知里,妖只存在于古籍传说,虚无缥缈,善恶分明。
可来到这方世界,她亲眼见过暴戾噬人的妖,亦见过温顺求生的妖;见过心怀大义、守世护民的人,更见过偏执冷血、滥杀无辜的人。
人心诡谲,妖性纯粹。
此方天地,从来没有非黑即白的善恶,也没有绝对对立的人妖殊途。
真正复杂难辨的,从来都是众生执念与偏见。
“姜姑娘。”
房门被轻轻推开,赵烈快步走入,手中提着两个温热的白面包子,笑意温和。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姜月初眸光收回,侧身扫过他手中的早餐,随口一问。
“你们镇妖司待遇这般好?出任务还管早餐?”
赵烈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哭笑不得。
“想多了,这是我自掏腰包买的,衙门可没这福利。”
“原来如此。”
姜月初微微点头,语气平淡补了一句:“那你们待遇确实一般。”
赵烈:“……”
他一时语塞,彻底摸不透这位少女的性子。
面对穷凶极恶的妖物,她冷静杀伐,心思缜密,城府远超常人。可闲暇闲谈之时,又总带着几分跳脱通透,全然不似寻常深闺女子。
收敛笑意,赵烈神色渐渐凝重,沉声开口。
“姜姑娘,今日怕是要有麻烦了。”
姜月初神色未变,从容转头:“何事?”
赵烈稍作犹豫,斟酌着字句缓缓道来。
“镇妖司的人,已经到长安了,此番是专程来找你的。”
姜月初眉梢微挑:“为我而来?”
“是。”
赵烈重重点头,语气愈发低沉:“昨日城南妖案落幕之后,你出手动用异力的事,已然被层层上报。如今司里有人疑心……你的身上,与妖族牵扯颇深。”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姜月初面色平静,无怒无愠,毫无被诬陷的愤懑,只觉情理之中。
换作任何人,亲眼目睹一介寻常少女,凭空催动未知力量、制衡妖物、召唤妖影,第一反应必然是猜忌与怀疑。
人心向来如此,对未知的力量,本能敬畏,亦本能忌惮。
“此番是谁带队?”姜月初淡然问道。
“裴玄策。”
听到这个名字,姜月初微微思索:“认识?”
“未曾深交,但久仰大名。”
赵烈神色愈发复杂,语气带着几分忌惮。
“他是镇妖司年轻一代最棘手的人物,办案素来铁面无私。”
“为何棘手?”
“因为他从不信直觉,不信流言,不信人心说辞。”
赵烈正色道:“他这一生查案,唯信证据二字。无证据则不动声色,有证据则绝不姑息。”
姜月初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清淡笑意。
“那很好。”
赵烈满脸疑惑:“这哪里好了?”
“至少他靠证据定事,而非凭空揣测、肆意定罪。”姜月初语气坦然,“比起庸人猜忌,我更愿意面对讲规矩的对手。”
半个时辰后,客栈门外。
三道身姿挺拔的身影伫立街头,气场肃然,与周遭热闹烟火格格不入。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镇妖司官袍,面料肃穆,纹路暗藏镇邪符文。他腰间佩剑,剑鞘暗沉无华,却敛着凛冽锋芒。
少年模样,面容清俊,年岁尚轻,一双眼眸却沉稳深邃,沉静如渊,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审慎与锐利。
此人,正是镇妖司核心调查使,裴玄策。
裴玄策抬步走入客栈,目光精准锁定窗边的姜月初,身姿端正,抬手拱手,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暖意。
“姜姑娘,在下镇妖司调查使裴玄策,冒昧来访。”
姜月初从容颔首,语气平淡直白:“找我?”
“正是。”
裴玄策应声干脆,开门见山,全无半分迂回。
“为昨日城南妖案一事,专程问询。”
姜月初缓缓落座,姿态松弛,不慌不忙:“有话直说,问吧。”
裴玄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字句清晰,逻辑缜密。
“昨夜子时,城南妖气外泄,妖物作乱。据现场卷宗记录、目击者证词,最终出手镇压妖物、了结事端之人,是姜姑娘。”
姜月初坦然点头:“是我。”
裴玄策眸色微凝:“姑娘坦然承认?”
“事实现摆,否认无益。”
姜月初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神色淡然。
裴玄策心头微怔。
他执掌镇妖司查案多年,见过无数涉案之人。但凡与妖案牵扯,寻常人要么惶恐辩解,要么惊惧避责,要么极力撇清关系。
唯有眼前少女,平静坦荡,无惧问询,无怯无避,全然不似寻常涉案者。
“第二个问题。”
裴玄策不做停顿,继续追问,直击核心。
“昨夜姑娘镇压妖物,所用究竟是何种手段、何种力量?”
来了。
姜月初心底了然。
对方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城南妖案的始末。
他想查的,是她身上的秘密,是万妖图的存在。
姜月初眸光沉静,淡淡应答:“个人特殊手段。”
裴玄策眉头微蹙,语气严谨:“何种特殊手段?还请姑娘明示。”
“不便告知。”
短短四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屋内空气瞬间凝滞,气氛悄然紧绷。
一旁的赵烈强忍笑意,心底暗自感慨。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般坦然硬刚镇妖司调查使,不卑不亢,不怯不让。
裴玄策神色未恼,依旧沉稳冷静,只是语气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凝重。
“姜姑娘应当清楚,长安城内,凡属妖族相关、异术相关的力量,镇妖司皆有权彻查溯源,无例外。”
“我清楚。”姜月初点头。
“既清楚,便请姑娘配合。”
裴玄策目光灼灼,步步紧逼。
“我需要亲眼看一看,你身上那件能够制衡妖物的东西。”
姜月初端坐不动,神色淡然反问:“若我拒绝?”
裴玄策语气沉定,字字公正,不带私人恩怨,却极具压迫感。
“那我只能依规判定,姜姑娘身上,藏有不可告人的隐秘,涉嫌与妖勾结,疑点重重。”
对峙瞬间升温,锋芒暗涌。
赵烈立刻上前一步,出声打圆场,神色急切。
“裴玄策!你别太过武断!姜姑娘昨日出手救人,平息妖祸,有功无过,何来勾结妖族一说?”
裴玄策侧目看他,语气平稳依旧。
“我从未否定姜姑娘的功绩。此番只为调查取证,并非抓捕定罪。”
话音落下,姜月初忽然开口,一语道破关键。
“你在怀疑我。”
她直视裴玄策双眼,目光澄澈锐利。
“但你从没有认定我是妖。”
裴玄策骤然沉默。
“道理很简单。”
姜月初缓缓道来,条理清晰。
“若你真笃定我身附妖性、祸乱人间,此刻绝不会孤身前来问话。你会带重兵围堵客栈,布下镇妖法阵,直接拿人。”
“你孤身前来,对峙问询,说明你心底也清楚——我是人,非妖。”
裴玄策眸色骤变,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认真审视眼前这位少女。
心思剔透,观察力惊人,洞察人心,拿捏分寸,远超寻常世人。
良久,他缓缓开口,坦然承认。
“姜姑娘的确身具人气,绝非妖类。”
“但你身上那件异宝,气息诡异,正邪难辨。”
“我从业多年,从未见过此类力量,无法定性,亦无法判断祸福。”
姜月初心底微动。
异宝气息泄露,已然被镇妖司察觉。
但对方只知有诡异异物,不知其名、不知其用、不知万妖图的真正宿命。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只要核心秘密未露,一切尚可周旋。
就在二人对峙僵局之际,客栈外骤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慌张嘶吼,骤然打破紧绷氛围。
“裴大人!出事了!城西突发妖案!”
一名镇妖司巡捕衣衫微乱、气息急促地狂奔而入,脸色惨白,满眼惊惧。
“现场惨烈,妖气残留极重,而且……”
他话语一顿,神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咬字发沉。
“现场遗留着一枚血色印记,是……姜家专属图腾。”
轰!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炸响,震荡全场。
姜月初身形微僵,猛然抬眸,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松弛,只剩刺骨冷沉。
姜家印记!
三年前满门覆灭、污名加身,三年后帝都妖案、再现姜家图腾!
有人在刻意栽赃!
裴玄策眸光骤然深沉,死死看向身前的姜月初,两道目光在空中骤然相撞,锋芒对峙,暗流汹涌。
空气死寂一瞬。
裴玄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厚重,带着不容推脱的郑重。
“姜姑娘。”
“看来,这场问话,暂且作罢。”
“城西妖案,事关姜家旧迹,你我需即刻同往,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