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司,藏卷阁。
这里是整座长安最沉、最冷、也最隐秘的地方。
自大唐开国以来,世间所有妖乱、异闻、诡谲悬案,尽数归档于此。万千卷宗层层堆叠,密密麻麻摆满高大木架,尘封的纸墨气息弥漫全屋,裹挟着数百年的诡异与肃杀。
此地门禁森严,寻常百姓终身无缘踏足,即便是镇妖司内部大半值守人员,亦无资格翻阅核心秘卷。
可今日,姜月初立在层层书架之间,无人阻拦。
裴玄策驻足身侧,目光落在少女清瘦的背影上,沉声再问最后一遍。
“你当真要查?”
姜月初抬眸,望向眼前满目尘封的卷宗,眼底澄澈坚定。
“既然有人处心积虑引我入局、逼我窥见过往,我为何不敢一窥真相?”
裴玄策眉心微蹙,语气凝重,带着几分规劝之意。
“你可想过,有些真相,远比懵懂无知更凶险。不知来路,尚可安稳求生;窥见分毫,便会深陷棋局,再无退路。”
姜月初侧首看他,眼神通透冷静。
“裴大人,我发现你们古人有个通病。”
裴玄策微怔:“何事?”
“人人皆知危途凶险,却只知警示旁人危险,从不点明危险究竟藏于何处、源于何人。”
姜月初语气清淡,却一语戳破关键,“空有恐吓,无解无答,这般警示,毫无意义。”
裴玄策一时语塞,默然无言。
一旁的赵烈忍不住低笑一声,打破沉寂。
“裴玄策,你执掌刑查多年、素来沉稳,怕是头一次被人怼得无言以对吧?”
裴玄策未曾理会他的打趣,转身迈步走向深处书架,声线沉定。
“姜承远的卷宗,在第三层秘档区。”
姜月初抬步紧随其后,目光快速扫过两侧归档的案卷。
越往深处,她心底的疑惑便越浓重。
姜承远曾独掌大唐异类诡案,统管天下妖乱数十年,权柄极重、经手案件无数。按理来说,他的存档应当堆积如山,详实缜密。
可眼前书架之上,关于姜承远的记录寥寥无几,单薄得离谱。寻常基层调查员的卷宗都能堆满半架,唯独这位曾经的镇妖第一人,仅有孤零零一册静立架上。
“不对劲。”姜月初低声开口。
裴玄策侧目:“何处怪异?”
“执掌天下异案数十年,经手诡案万千,卷宗绝不可能如此稀少。”
裴玄策沉默颔首。
他常年驻守藏卷阁,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等存档规模,全然不合规制,反常至极。
姜月初抬手取下那册薄薄的卷宗。
封面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沉淀着岁月的痕迹,上面仅有寥寥五字,字迹沉敛古朴——《姜承远异案录》。
她指尖轻掀书页,缓缓翻开。
第一页字迹规整,记录简单直白:开元年间,姜承远司职异类案查,独掌天下妖诡之事。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依旧空白。
往后大半书页,尽是残页空页。
整本卷宗的核心内容,尽数被人整齐撕去,痕迹干净利落,显然是刻意为之。残存的零星字迹残缺不全,根本拼凑不出有效信息。
姜月初眼底眸光骤然沉冷。
“有人刻意销毁了记录。”
“是。”裴玄策应声郑重,“而且绝非寻常官吏可为。”
姜月初抬眸看向他:“为何如此笃定?”
“藏卷阁秘档层层上锁,权责分明,历代皆有专人值守看护,即便是镇妖司高层,也无权私自篡改、撕毁核心卷宗。”
裴玄策望着残缺卷宗,语气凝重,“能动此档者,身份权势,远超你我想象。”
姜月初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轻缓规整。
这是她前世经年查案养成的本能习惯,心绪越是沉静,推理越是清晰。
有人费尽心思销毁卷宗,无非两点缘由。
其一,不愿让后人窥见当年真相。
其二,极度惧怕姜承远留存的隐秘。
“三年前,奉旨彻查姜家灭门案的主事官员,是谁?”姜月初抬眸问道。
裴玄策闻言,再度陷入沉默,良久才沉声作答。
“无记录。”
姜月初眸色微凝:“全无半点记载?”
“是。”
裴玄策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晦涩:“当年所有参与查办姜家旧案、经手审讯、归档记录之人,姓名尽数从官方卷宗中抹除,仿佛从未存在过。”
姜月初心头一寒。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朝堂冤案、家族灭门。
这是一场被顶层势力彻底封杀、强行抹去的岁月秘辛,有人要让姜家的一切,彻底湮灭于世间,不留半点痕迹。
就在她心绪翻涌的瞬间,掌心泛黄的残破卷宗,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动静极轻,转瞬即逝,若非她心神高度集中,根本无从察觉。
姜月初心头微凛。
是袖中的万妖图。
古图在回应这本卷宗。
她神色未变,不动声色地垂落手臂,将手掌隐入袖中,未曾展开古图,任由那缕微弱的共鸣萦绕周身。
下一秒,一股朦胧的温热感侵入识海,眼前光影骤变,周遭书架、卷宗、人影尽数褪去。
昏暗雨夜,孤灯一盏。
一袭青衫的男人独坐案前,眉目清峻,身形疲惫,鬓角微染风霜,正是记忆碎片中反复出现的姜承远。
雨夜淅沥,敲打窗棂,他执笔伏案,落笔迟迟,神色凝重至极,眼底藏着无尽忧虑与决绝。
纸张铺展,墨迹未干,字字沉重。
空灵低沉的嗓音,缓缓在雨夜中响起,清晰传入姜月初耳中。
“若后世有人得见此残卷,便说明姜家已倾覆覆灭,满门皆亡。”
姜月初心神巨震,凝神细听,不敢错过一字一句。
“第一,切勿轻信朝野流言,世人所言我姜家通妖叛国、沦为异类爪牙,尽是虚假污蔑。”
“第二,世间妖乱表象皆虚,切勿执着寻妖查凶——”
话音至此,骤然模糊破碎。
后面的字句尽数湮灭在滂沱雨幕之中,无论如何凝神捕捉,都再无半分声响。
整片光影画面瞬间崩碎、消散无踪。
姜月初骤然回神,猛地睁眼,眼底残留着未尽的惊疑与急切。
“寻找什么……”
她低声呢喃,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要寻妖,那要寻的究竟是什么?
姜承远,你当年到底窥见了何等禁忌真相?
“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裴玄策的声音骤然在身侧响起,沉稳锐利,带着审视之意。
他全程注视着姜月初,清晰看见她刹那失神、眼底剧变,显然是窥见了隐秘画面。
姜月初压下心底波澜,合上卷宗,神色恢复平静。
“无事。只是翻阅残卷,心生感慨罢了。”
裴玄策深深看她一眼,眼底满是不信,却并未步步紧逼、强行追问。
藏卷阁内氛围凝滞,暗流涌动。
就在这时,阁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无比。
一名镇妖司巡捕衣衫凌乱、气息紊乱,满脸惊惧地狂奔而入,打破室内沉寂。
“裴大人!大事不好!城南再起妖案!”
裴玄策神色骤沉,瞬间起身:“案情如何?死者是谁?”
那名巡捕喉头滚动,脸色惨白如纸,压低声音,字字沉重。
“死者身份已然核实,是三年前,曾参与查办姜家灭门旧案的旧部——前任镇妖司录事,林守一。”
轰!
一句话落地,藏卷阁内彻底死寂。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浮沉的尘埃都悄然静止。
姜月初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手中泛黄的卷宗,指节泛白。
她彻底了然。
对方从不是被动等待,也绝非单纯栽赃嫁祸。
她每靠近真相一分,幕后之人便会抹杀一段过往、清除一个知情人。
这场跨越三年的清算,从未停止。
而如今,对方已然肆无忌惮,公然出手,杀鸡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