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异族械兵残骸横七竖八铺在废墟之上,冷却的金属外壳还残留着脉冲炮击灼烧的焦黑痕迹。
难民们陆续从塌方的地下通道爬出来,脚步迟疑地围在远处,目光牢牢锁着站在残骸中央的林烬。
劫后余生的喜悦还萦绕在众人脸上,不少人眼眶泛红,心底满是感激。方才铺天盖地的炮火、数量碾压的机械军团,所有人都以为在劫难逃,是林烬靠着那股陌生的紫色力量,硬生生撕碎死局。
“林医生,我们活下来了……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之前拉住林烬劝阻他进入密室的断腿中年男人撑着碎石慢慢起身,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们今天全都埋在地下了。”
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孩童挣脱大人的怀抱,怯生生望向那道单薄的身影,眼里不再只有恐惧,多了一丝安心的依靠。
面对众人涌来的谢意,林烬却没能给出回应。
一股难以压制的剧痛,正从胸腔深处疯狂扩散开来。
虚空械核潜藏在他胸腔经脉之间,方才全力催动本源之力清扫械兵,过度透支能量,直接触发了初次反噬。
狂暴、嗜杀、渴求毁灭的异种意念顺着血脉直冲脑海,无数破碎的杀戮画面在眼前飞速闪烁,那是械核承载的万千掠夺记忆,九大文明踏碎无数星域、屠戮亿万生灵的画面轮番冲击他的神魂。
他的意识被两股力量撕扯,一边是行医数年、一心救人的温和本心,一边是与生俱来、以毁灭为乐的掠夺本源。
两种意念猛烈冲撞,像是有两把钝刀,不停切割他的神智。
林烬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未愈合的伤口,新鲜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冰冷的机械残骸上。小臂刚刚消退的合金纹路再度浮现,暗紫色细纹顺着血管向上蔓延,快要爬满整条手臂。
他微微弓下脊背,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额头上大颗冷汗滚落,混着尘土与血污糊住眉眼。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只有他自己清楚,此刻正经历何等煎熬的内耗。
他不敢靠近难民,生怕体内翻涌的杀戮本能失控,一不小心伤到身边毫无反抗之力的老弱孩童。
“大家先退回地下通道,清点物资,处理新增的伤员,不要随意走出掩体。”
林烬用尽全部心神压制躁动的械核,声音沙哑干涩,听着格外虚弱。
难民们敏锐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劲,方才碾压机械军团时的凌厉尽数消散,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苦,众人不敢多做打扰,默默转身折返地下掩体,只留下几个人远远观望,随时准备上前搭把手。
待所有人走远,废墟之上只剩他孤身一人。
林烬踉跄着靠向一面残破墙体,后背重重抵住冰冷的水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脑海里的杀戮欲念愈发浓烈,心底生出一种陌生的冲动,想要撕碎眼前所有金属、毁灭周遭一切活物,那是虚空械核的本能,不受他的理智掌控。
他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回想行医路上见过的画面:受伤孩童含泪求助的模样、重伤士兵期盼活下去的眼神、边境百姓安稳度日的平淡光景。
以长久积攒的仁心为枷锁,一点点压下躁动不安的罪核。
足足半刻钟,胸腔内翻涌的狂暴能量才缓缓平复,蔓延在皮肤表面的紫黑纹路慢慢褪去,撕裂神魂的剧痛稍稍缓解。
林烬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还残留一丝难以抹去的暗紫微光,转瞬又被澄澈覆盖。
这次反噬只是开端。
他心里无比清楚,虚空械核根植体内,每一次动用力量,都会引发异种本源反扑,动用的力量越强,反噬带来的痛苦、心魔就越是汹涌。
长此以往,早晚有一刻,他的本心会被掠夺意念彻底吞噬,沦为没有自我、只懂屠戮的机械傀儡,变成自己最厌恶的存在。
他想要守护苍生,可支撑他守护苍生的力量,本身就是吞噬生灵的罪孽根源。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循环。
林烬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从前只会清创、止血、包扎,用来延续生命,如今却能随手爆发出摧毁机械军团的力量,掌心新旧交错的伤口,像是善与罪交织的烙印。
“若有一日我失控,还不知会酿成何等灾祸。”他低声自语,心底生出浓重的忧虑。
他没有时间沉溺思绪,远处城区深处,零星的机械嗡鸣依旧断断续续传来,异族清扫部队不会只派出一批小队,后续援军随时可能抵达。
地下掩体里数百难民毫无自保之力,若是下次来袭时,械核反噬恰好爆发,他无力出手阻拦,所有人依旧难逃一死。
必须尽快找到压制械核反噬的办法,同时加固军备库区的防御,囤积物资,做好长久死守的准备。
林烬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转身迈步朝着地下通道走去,打算清点剩余物资,规划掩体的布防。
刚走出两步,一道极淡的金属摩擦声,从远处高层废墟的断楼顶端悄然传来。
那声音很轻,刻意掩藏了气息,绝非异族械兵那种毫不掩饰的机械轰鸣。
有人藏在暗处,已经观察他许久。
林烬瞬间绷紧神经,胸腔内的虚空械核微微震颤,自动预警着陌生的敌意。
他猛地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高楼废墟,昏暗的断墙之后,一道模糊的黑色人影一闪而逝,消失在废墟阴影深处。
有人潜伏在这片废土之上,悄无声息目睹了他催动械核、全歼异族小队的全过程。
未知的陌生人暗藏暗处,危险悄无声息蛰伏在侧。
一边是随时会吞噬自我的械核心魔,一边是来路不明的隐匿窥探者。
绝境孤城的危机,从未真正消散,反而层层叠加,愈发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