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堂在山上住了两天。
第一天他跟谢云衡切磋了剑法,看了沈长宁练剑,在石桌边喝了一下午的茶。沈长泽远远地看了几眼——沈长宁练剑的时候很拼,每一剑都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谢云衡站在旁边看,偶尔提点一句,多数时候只是看着。他的目光在沈长宁身上停的时间比"师兄看师妹"该有的长了一些。
沈长泽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多想。谢云衡和沈长宁的事上一世就有苗头,不是这一世才开始的。他现在操心不了这些——或者说,这些暂时不在他的棋盘上。
第二天下午,顾明堂果然来了——不是找沈长泽,是找谢云衡聊天,恰好沈长泽也在。
三个人坐在演武场的石阶上。谢云衡给每人倒了一碗凉茶。蝉鸣铺天盖地,热气从石板上蒸腾上来。远处的松林被晒得发蔫,针叶耷拉着,像一排没精打采的守卫。
"长泽,"顾明堂忽然开口——他们少年时见过几面,不算生疏,"你大哥最近忙什么?"
"北境换防。"沈长泽喝了一口茶。"今年是轮换年,批文还没下来。"
"批文?"顾明堂偏了一下头。"我父亲前两天提过一嘴。说兵部压了一批换防批文,不光是北境,西境也压了。"
沈长泽的碗停在嘴边。
西境也压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他只关注了北境,以为淮南王只针对沈家。但如果西境的换防也被压了——
那就不是针对沈家。是系统性的。淮南王在卡所有的军权交接。
为什么?北境有沈家,西境有谁?沈长泽在脑子里快速翻检——西境防务由定远侯府兼领,定远侯跟淮南王没有姻亲也没有仇怨,是一个纯粹的职业军人。如果淮南王连西境都卡了,说明他要的不是某一家某一姓的军权,而是——
所有边境的军权。
这个结论比他之前想的更大。也更可怕。
"世子,"沈长泽放下碗,"你父亲知道是谁压的吗?"
顾明堂看了他一眼。笑还在,但眼睛不笑了。他的眼睛在笑和不笑之间切换得很快,像一扇门在开和关之间晃——你只能看见门缝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长泽,你管的事倒不少。"
"我就是好奇。"沈长泽耸了耸肩,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少年。"家里的事大哥扛着,我闲着也是闲着。"
顾明堂没接这句话。他端着碗喝了一口茶,茶碗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沈长泽只看见他的眼睛——眼睛在茶碗后面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放下碗,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我父亲说——有些棋,不是该谁走,是看谁先看见棋盘。"
沈长泽心里一动。
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镇国公不会随便跟世子说这种话——除非镇国公也在看棋盘。而且他愿意让顾明堂知道他在看。
更进一步:顾明堂愿意让沈长泽知道他父亲在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明堂在释放信号。他在告诉沈长泽:我看到了你在看棋盘。我也在看。但我们现在只是看,不走。
沈长泽不打算拉顾明堂入伙。不打算跟他结盟。不打算从他手里要任何承诺。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顾明堂知道,沈家有人在看棋盘。然后——让顾明堂自己决定走哪步棋。
因为顾明堂的棋,不是沈长泽能替他走的。镇国公府的立场、顾明堂自己的野心、他和沈家旧交的分量——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只有顾明堂自己能算清楚。
沈长泽要做的,是给他一个"看见棋盘"的理由。
现在理由给了。剩下的是等。
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顾明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该回了。代我向你大哥问好。"
"一定。"
他走了。谢云衡送他到山门口。两个人的背影在石阶上一高一矮——谢云衡比顾明堂高半个头,但顾明堂的肩更宽。两个人在山门口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顾明堂转身下山。
沈长泽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有些棋,不是该谁走,是看谁先看见棋盘。
蝉鸣还在响。日头偏西了,光从松针缝里斜着切下来,在石阶上印了一片碎金。沈长泽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的事——
顾明堂跟谢云衡聊天的时候,沈长瑶端着茶走过来。顾明堂的话停了一瞬。然后他的手去摩挲剑柄。
他摩挲剑柄的方式——沈长泽回忆了一下——不是紧张时攥紧的那种,是无意识的、轻轻的,像在抚摸什么柔软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想别的事,手自己动了。
他在想什么?
沈长泽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顾明堂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不止一眼。
不是看山门。不是看谢云衡。
是看竹舍区的方向。
沈长泽把这个观察存进了脑子里的棋盘。标注:顾明堂——对沈长瑶有兴趣。程度未知。暂时不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太阳已经落到松林后面了,石阶上的碎金变成了碎影。他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不对。
他回头看了看演武场。空了。茶壶还放在石桌上,壶嘴对着竹舍区的方向。
他想起沈长瑶端茶走过来时的样子。她把茶壶放在桌上,退了一步,说"世子客气"。然后她笑了,两个酒窝。
然后她走了。走的时候回头冲顾明堂点了一下头。
那一眼——沈长泽回忆着——沈长瑶看顾明堂的方式,跟看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没有区别。礼貌、简短、不带多余的情绪。
她没有注意到顾明堂的停顿。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这个姑娘——沈长泽想——要么是真的迟钝,要么是故意装作迟钝。
以他对沈长瑶的观察,她不像迟钝的人。
那她就是装作迟钝。
一个姑娘,为什么要对一个世子的关注装作迟钝?
沈长泽把这个疑问也存了进去。他脑子里的棋盘越来越满,问号越来越多。但他不急。棋盘上的问号不是坏事——问号意味着有东西值得观察,有东西值得等。
他转身下山。暮色从山腰漫下来,把苍梧山裹进一片青灰里。远处的青坪镇亮起了灯,星星点点,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沈长泽走在山路上,脚下踩着松针和碎石,嘎吱嘎吱响。他把手插在袖子里,摸到了那张折了三折的纸。
三年。
他得在三年里布一张淮南王看不见的网。而今天,他刚刚在网里系上了第一个结。
不是阵法。不是暗桩。不是陆知非。
是一个世子,在看见一个姑娘时,停了一瞬。
这一瞬值多少,沈长泽还不知道。但他会把它记在心里,等到它升值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