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邱宁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到最后也没个准数。
只知道她挺着肚子去找周鹏举,挑了周鹏举正牌妻子不在家的时候。
但她算错了。
那天周太太没去打牌,就在别墅里。
开门的是周太太本人,身后还站了三个人——一个是她妹妹,两个是她妹妹从体校带来的同学。
四个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邱宁站在台阶下面,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她穿了件粉色的孕妇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大概是想显得温柔一点。
但周太太没给她张口的机会。
“就是她?”
周太太问。
她妹妹点了点头。
四个女人从台阶上涌下来的样子,像一盆水泼出了盆沿。
邱宁被推倒在草坪上的时候,手肘先着地,然后是后背,然后后脑勺磕在了草坪边的鹅卵石装饰带上。
她尖叫的声音划破了整个别墅区的安静,但没有人出来看。
这种戏码在这个小区里每个月都有一两出,邻居们早就学会了关窗拉窗帘。
孩子在医院没保住。
护工后来跟人闲聊的时候说,那个女的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哭的痕迹,眼睛瞪着天花板,嘴唇咬出了血。
护士把孩子没了的事情通知她,她只问了一句话:“周鹏举来没来?”
没有。
周鹏举没来。
周鹏举连一条消息都没发。
他在忙,忙着接手祁言琛丢掉的客户,忙着跟周太太去三亚补拍婚纱照修复感情,没空搭理一个躺在病床上没了孩子的前秘书。
再后来有人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了邱宁的直播间。
她坐在一个出租房的背景布前面,布景是一块皱巴巴的粉色绒布,贴在墙上用图钉固定。
她在卖一种号称能测胎儿性别的试纸,手里举着包装盒对着镜头晃,嘴里念着背好的广告词。
评论区在刷屏——不是问价格,是骂她。
有人认出了她的脸,把她年夜饭上的事情编成了帖子,在评论区一楼一楼地盖。
她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两秒,然后把评论区关掉了。
屏幕上的弹幕还在飘。
她把脸凑近镜头,继续念广告词。
祁言琛托人给我带过三次话。
我把那些话折叠起来,收进抽屉最深处。
就像三年前我把那份体检报告锁进去一样。
同一个抽屉,同样折了两道折痕。
不同的是这次我不会再翻出来看了。
离婚后我搬回了父亲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
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光好。
早上醒来,窗帘一拉,阳光铺了半个地板。
厨房里没有中药罐子的味道,衣柜里没有备着他出席酒会的西装,冰箱上没有贴着他妈的求子偏方。
我不用喝中药了,不用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了,不用在家庭聚会上低头数桌布上的花纹了。
有一次朋友来我家喝酒,喝到半夜她靠在沙发上,拿脚踢了踢我的小腿。
她问,后悔吗。
忍了三年。
我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
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跳起来舔上烟头,烟草烧焦的味道灌进肺里,又苦又辣,但很提神。
我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笑了一声。
“后悔。后悔没早一点把那份报告拍在桌上。”
不过没关系。
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最后一缕青烟从指缝间升起来,散在凌晨三点的空气里。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零星的灯火,远处的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慢慢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地荡过来。
那个在走廊里跪着哭的男人、那个碎了三截的镯子、那个关掉评论区的直播间、那场闹剧一样的年夜饭——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捻灭了最后一颗火星,靠进沙发里。
窗外起了风,春天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我的人生因为中药和婚姻走偏了三年,但我会把方向盘拨正。
往后还长。
以后我的人生里,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再替任何人守秘密,不必再为了谁的体面而把自己活成一个不能说真话的哑巴。
而他们,都与我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