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警察冷冷看着她:“凭什么?凭你亲手把她送进来,给她定死了故意伤害罪!”
“不可能!你们这是毁了她的前途!毁了我的指望!”
我妈疯了。
制作了个伸冤的牌子到处走,到处喊。
“你们把成绩还给我女儿!把状元还给她!”
没有人理她。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避开她。
我累了,我好累。
我再也忍不了了,开口:
“还没闹够吗?还不嫌丢人吗!”
我妈对上我的眼神。
她脸色蓦地变了。
“不是的,夏夏!”
我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这么辛苦,不都是为了你吗!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我这辈子栽你手里了,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过成这样!吃的苦受的委屈全都拜你所赐!”
“是你困住了我半辈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波澜。
她急了,想过来拽我,但自己脚下打滑。
一声短促的惊叫,她整个人向后猛地一仰。
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石头上,鲜血汩汩流出。
围观的人大乱。
“血!!”
“快救人!!”
我僵在原地,四肢发沉,意识像是浮在半空。
耳鸣一阵阵加重,周遭都是尖锐的嘶鸣声。
我眼前微微发虚,终于挺不住,晕了过去。
醒来是在家里。
我妈包扎好伤口就出院了。
她见我醒过来,颤抖的握住我的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连国企都不让考了”
我妈一边哭,一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伤口渗出的血迹染红了白纱布。
“夏夏,妈真的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想让你服个软啊!”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一丝怨恨或者愤怒。
但我内心只有无边无际的麻木与无奈。
我的前途已经被毁,她现在的痛哭流涕,不过是在哀悼她失去的炫耀资本。
“哭丧呢!大清早的晦气不晦气!”
大门被推开,奶奶拎着一袋子菜走了进来。
她看都没看我妈一眼,直接把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拍在茶几上。
“我托人问好了,城南那个电子厂招女工,包吃住,一个月四千块。”
奶奶指着我,语气不容置疑。
“明天你就去报道,把头发剪了,别弄得妖里妖气的。”
我没说话,我妈却猛地止住了哭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妈,你让夏夏去电子厂?”
“不然呢?留在家里吃白饭?”
奶奶翻了个白眼,理所当然地撇了撇嘴。
“我早说了,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没用!离家近点,在厂里干两年,找个老实人嫁了才是正经事。”
她一边摘菜,一边喋喋不休。
“体制内那种地方,也是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进的?那是男人的饭碗!”
“女人就该本本分分,非要去跟男人抢饭碗,还想当官骑在男人头上?简直是反了天了!”
“现在好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把她的路断了。这就叫命!”
我听着这些话,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奶奶眼里,女性生来就是卑贱的,是不配拥有权力和未来的。
我拼了命考来的双状元,在她看来,不过是僭越了男人的特权。
“不行!”
我妈突然尖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这是二十年来,她。
“她应该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应该端铁饭碗!怎么能去那种下等地方!”
奶奶被吼得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把菜篮子摔在地上。
“你吼什么吼!她现在是个有案底的劳改犯!除了电子厂,谁还要她?”
“那也是因为你!”
我妈彻底崩溃了,像个疯婆子一样扑向奶奶。
“如果不是你跑到学校去下跪造谣,如果不是你非要给警察塞钱碰瓷,她怎么会被定成故意伤害!”
妈妈突然嘶哑着嗓音对着奶奶大吼。
“是你毁了她!是你毁了我的指望!”
“你放屁!”
奶奶毫不示弱,一把薅住我妈的头发。
“是谁报的警?是谁撕了她的证书?是谁死活不签调解书非要给她个教训?现在装什么慈母!”
两个女人在狭窄的客厅里扭打成一团。
花瓶碎了,茶几翻了。
我妈头上的纱布彻底散开,鲜血流了奶奶一手。
奶奶的脸也被抓出了几道血痕,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脏话。
她们互相撕扯,互相推诿,拼命想把毁掉我人生的罪名扣在对方头上。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我只是觉得累。
从骨缝里透出来的,那种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疲惫。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跑得足够快,考得足够好,就能摆脱这些泥沼。
可我忘了。
她们总有办法,把我重新拽回这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