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搭理阿爹的话,紧握拳头,转身回房去。
布囊放回原位,她仰头把眼泪憋了回去,“有什么好在意的?”
阿爹的声音,又从外头传来,“还不去做饭?你不要吃是吗?”
她举起拳头,就朝房外的空气砸去,“会赚钱有什么了不起的?”
午膳全都出锅后,她的心情,才稍微好了点。
未时两刻,午膳吃完后,她休息不到两刻钟,就带上布囊,慢悠悠出门了。
“那个讨厌鬼,看我的时候,好像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那到底是真不认识,还是装的啊?”
她走在去书院路上,还在琢磨曾皓的出现,对她来说,会不会是一场持续的噩梦?
但一想到,未时四刻之前,她必须抵达癸斋!
她就迈大步子,加快脚步,生怕去晚了,被当做猴子围观。
抵达癸斋的时候,她圆脸上,铺满了汗渍。
其他坐在位置上的人,也都拿着各色折扇,花式扇风。
她找了个空位坐着,左手擦去脸上汗渍,右手扇风。
凳子都还没坐热,厉学正满头汗渍,走进癸斋,握拳砸桌,“你们什么时候,把学堂打扫干净了,我就什么时候,分发书册。”
那砰的一声巨响,再配上厉学正这一嗓子,吼得大家伙,都接连闭嘴了。
厉学正停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斋长,你来安排。”
许念雪看过去,那是一个有点小胖的姑娘,穿了一身青绿色的长裙,头上用银簪挽发。
她悄悄看着那姑娘,暗自嘀咕,斋长这活,可不好干啊!
学正不在的时候,要代替学正,管理其他同窗。
要是不小心,惹到哪个有靠山的人,那可就倒霉了。
打扫学堂,分发书册的任务,都全部完成后,厉学正才宣布第三个任务,“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那我们轮流,做个自我介绍吧,就从你开始吧。”
他所指的,恰好是她靠门口的位置!
她咽下口水,轻拍胸口,做了个深呼吸。
见其他人,都朝她看来,她立即把双手按在桌上,强撑站起来,“诸位同窗,在下许念雪,想念的念,下雪的雪。”
不过一句话说完,她就没有余力,再继续开口。
“你没别的想说了?”厉学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在家除了苦读诗书,就没别的事情了?”
她连连摇头,“没有了。”
“那下一个。”看到厉学正,走向她身后的位置,她这才轻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他们癸斋,一共有二十五个学子。
也正因如此,讲述自己是谁的过程,还是很快的。
她撑着下巴,偶尔瞄了眼窗外的风景,可周公来了,她的眼皮,还是会往下掉。
“诸位,在下柳承仁,家住溪柳巷。”
她的魂,似乎听到熟悉的声音,不过一瞬就回到身子里,她扭头看过去,柳承仁刚好,坐在她西南侧的位置,“是他!”
她双眼放光,嘴角上扬,原先有些惨白的脸色,悄然染上了红晕。
她双手捧脸,抬头看着他继续说:“我喜欢冒险,喜欢交朋友,想要自由,欢迎大家,都来跟我做朋友。”
他皮肤有点黑,眼睛比她小。
剑眉,薄唇,鼻梁高挺。
身材修长,穿着一袭雪色交领长袍,袖口和领口上,似乎还有淡青色的云纹?
他脸上挂着的笑意,让她一见,嘴角也跟着,飞到天上去。
她从下到上,将他完整扫了一眼,心里暗自点头,“柳承仁,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
她再往后瞥了眼,坐在书斋西南角的曾皓,又再往前看离自己,隔了两个同窗的柳承仁。
她不禁摇头叹息,一边是讨厌鬼,一边是爱笑的新同窗。
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二十五人全都说完后,厉学正站在台阶之上,又在讲桌上砸了两拳,“接下来,我就说一些,我们癸斋的要求啊。”
许念雪闻言,打开她自己的小册子,准备记录下,厉学正说的关键话语。
“这书院要求的,是酉时散学。
“在我们癸斋,要多待两刻钟。”
“啊?”身边的同窗一阵哗然,“为什么啊?”
厉学正连敲三声讲桌,“你们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岁数了?
“这都到了本书院,最关键的时期,你们不抓紧时间努力,还想着每天轻松玩啊?”
只见其他同窗,好些都抱头皱眉,显然是不喜欢厉学正的安排。
“留下来的两刻钟,是让你们完成学堂任务的。
“这样你们回家之后,还能省点功夫。”
许念雪敲着头,这晚一点回家,对她来说,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但其他同窗脸上,却都是黑脸,皱眉;
只是,无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们都只是求学的学子,不喜欢也得遵从。
厉学正清了清嗓子,说出了第二个规矩,“第二个,我们书斋每日的扫地,是按照你们的位置,轮流更换。
“要是你们谁上学堂,来迟连续三次,这个人,就要负责打扫书斋一个月,懂了吗?”
许念雪轻捏嘴角,这条她没问题。
每次她都几乎,是最早到学堂的,这项惩罚,轮不到她。
其他同窗抱头,接连喊话,“不是吧?”
“学正,要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或者是在来学堂的路上,发生意外耽误了,那怎么算?”
“就是啊,不可能每次,都这么顺利赶到吧?”
许念雪摩挲着下巴,这问题,确实也是问到点子上了。
只见厉学正沉声道:“如果是你们家里人,突然生病受伤,要看大夫了;
“或是在来的路上,跟人发生碰撞,意外受伤了;
“或是帮别人的忙,耽误了来书院,只要确认是真的,那就可以不算在里面。”
大家伙听后,纷纷问出了什么样,算是帮别人的忙?
“学正,路上老奶奶摔倒了,我们扶她一把,送她回家算吗?”
“学正,要是有人突然晕倒了,我们带去看大夫,算吗?”
“学正,要是有同窗被人欺负了,我们去救人,算吗?”
许念雪左手肘撑在桌上,手指轻拍脸颊,眼珠子转了一圈,看着厉学正的身影,还有点好奇,他会怎么说?
厉学正竖起手指,大声道:“第一个,扶老奶奶回家,算是善举。
“只要老奶奶本人,或者她的邻居,亲人,路过的路人,能证明此事是真的,那就算。
“如果恰好老奶奶自己不记得,其他人也都没看见,那就暂时记下来;
“但如果超过三次,都是这种情况,那就算是你们有意在骗人了。”
许念雪听后,差点要给他鼓掌了。
这个厉学正,好像是什么情况,都考虑到了呀?
厉学正站在斋长桌前,看向众人,“其他情况,一样如此,只要有人证明是真的,那就算是善举,不会算作你来迟了。”
台下的其他同窗,又叽叽喳喳讨论起来了。
“学正,那万一有人合伙骗人呢?”
“是啊,要是有人来迟了,找自己的亲人来骗人怎么办?”
“大家又不认识亲戚是真的假的,那怎么说?”
许念雪循声看去,那个提出证人,有可能骗人的家伙,是她私塾的旧同窗柳杉。
在私塾的时候,他就很较真。
没想到来这儿了,还这么较真。
“人证是假的,物证是伪造的,这种情况,如果被发现了,第一次,是记下你的大过;
“要是被发现第二次,那你就要从书院里,彻底除名了;
“而且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再上学堂了。”
厉学正的回答,让大家伙,都瞬间安静下来了。
许念雪低着头,眼珠子四处瞥了眼,好些人都缩着脖子,埋头看桌子。
柳杉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坐直抬头看前方。
柳承仁擦去额头汗渍,脸上依旧在笑。
她摸了下发凉的后背,再看向大多埋头的人,轻笑摇头,看来大家,也都害怕上不了学堂啊。
厉学正的声音,又从讲桌前传来,“第三个,咱们书院,是每个月的月底,会进行一次考试,看看大家的学习情况怎么样?
“咱们书斋,是每个月的初五,十二,十九,二十六,四个晚上进行测验;
“除非是师傅,有特殊情况到不了,所以取消了;
“或者是你们家里,有什么事情来不了,其他时候都要来测验。”
“什么?学正,要不要这么拼啊?”
“就是啊,书院都没让这么搞。”
同窗们有的轻轻捶桌子,有的手握拳头,有的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只见厉学正,猛地又拍了一声桌子,“安静!”
这动作又快又狠,吓得许念雪下意识地往后仰。
她捂着胸口,嘟囔着,“要不要这么吓人啊?”
这大嗓门,都让外面树上的鸟儿,全都飞出来了。
“初五晚上,是书法和史学,十二晚上,是礼仪和算术,十九晚上,是医毒和厨艺,二十六晚上是演武。”
厉学正翻开手中册子,“我看完你们之前,考核的结果后,按照你们各自擅长的功课名次,给你们安排五人一小队。
“咱们癸斋二十五人,刚好能组成五个队伍。
“每个队伍,都要有一个队长,和一个副队长。
“我把名单说一下啊,然后你们按照名单,自行调整位置。”
一队在讲桌前,是五个位置,围起来的第一圈。二队和三队,在第一圈往后,隔开一排左右两边的位置,是第二圈和第三圈。
四队和五队,跟前面一样的模式。
许念雪在第四队,队伍在正对前门,最里侧的位置。
她刚坐下,就注意到柳承仁,坐在了她右前方的二队位置。
她抿唇趴在桌上,看着柳承仁,跟身边人笑谈的样子,她右手夹着毛笔,上下转了转,“这个位置,还真不错。”
听厉学正,讲完他的规矩要求,夕阳恰好照在她的脸上,她眯着眼睛,看向夕阳,轻叹道:“怎么就算不是上课,这日子,也过得这么快啊?”
来学堂的时候,太阳在她头上,现在却已经西落了。
厉学正往前门外看了眼,再扫了眼大家,“酉时已至,你们回家吧。
“明天开始,就要多留两刻钟了。”
她从桌洞里,取出布囊,斜挎在身上,跟着大家伙,慢悠悠走出了书斋。
走出书院的时候,那柳承仁,正好走在她前面。
他的影子,在夕阳照射下,越拉越长。
她悄悄跟在他身后,踩在他的影子上。
看着他跟同窗,嬉笑打闹的样子,她的嘴角,忍不住弯起,“真好。”
到家院门前,她的笑意,早已藏进心里。
散学后到家,就要做晚饭,洗漱,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走过无数春秋了。
阿爹下工后到家,第一句话,又是找她的问题,“许念雪,你眼睛呢?看不到地上的头发?”
她没做声,只是将地上的头发,捡起扔到秽桶去。
那头发,是踩在她鞋底后,携带到正厅的。
可她又不会,每日都盯着鞋底,有没有头发?
就因为这种事情,她总是被骂一顿,次数多了,她都不知道,还能怎么反驳?
回房后,她点亮烛火,关紧房门。
坐在书桌前,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贴在正前方墙上的纸,那上面,画着十二时辰大圆圈。
她拿出小册子,记录着今天的日常生活,“可算是清净了。”
想起白日,见到讨厌鬼的时候,她拿笔的力度,都比平常重了些,“九月初一,巳时。
“阿爹带我,去书院报名,却看见曾皓讨厌鬼,也在癸斋。
“见他后,我又惧又烦。”
写完后,只见册子上的字迹,是又长又粗,她险些都看不清,那上面是什么字了?
她左手捧着脸,脑海中,又闪现出柳承仁的样子。
她嘴角弯起,写字的力度,都轻了不少。
“未时四刻后,终于得见,听了大半年名字的主人长什么样了?
“那是个爱笑自信的白衣公子,同好自由。”
她起身,走到身后的窗户边,看着弯月挂在夜空,这巷子里,隐约还传来些许犬吠声。
她闭眼后,又想到夕阳下,他修长的背影,她的右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他的声音,“我觉得厉学正,还挺不错的,很负责任。”
她想到这儿,笑着又走回桌前,继续写道:“酉时散学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家的时候,看见他在前面,我会忍不住,踩着他的影子回家。
“可我到家之后,却又因为地面上的头发,没及时清理,被阿爹骂了一顿。
“我觉得厉学正的要求,挺多挺麻烦,他却觉得很不错,好像还挺喜欢学习的样子?”
她转头看向,放在地上的书籍,刮了刮眉毛,“难道……是我太懒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