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开口。
哈欠袭来时,她刚在桌子上,趴了没一会儿。
武承奇又敲了敲她的桌子,“许念雪,下一堂课是谁的,你看了吗?”
她摇头应了句,“还没呢。”
之前她光顾着看别人说话,都还没挤过去看呢。
只见武承奇站起身,走到最前面的布告栏前,和其他人一起站着。
她擦去困倦泪水的时候,武承奇就转身回到位置上,“是萧钰师傅的烹饪课,你之前认识她吗?”
她用袖子擦去额头汗渍,又趴在桌上继续小憩,“不认识。”
她虽然闭上双目,但依旧听得见,斋内其他同窗,在追逐打闹聊天的声音。
“这个萧钰师傅,有谁认识的?”
“我阿姐之前,就是在她手底下待的,说是感觉,还挺好相处的。”
“她是咱们云和县,榜上有名的烹饪师傅,有她教咱们,咱们的烹饪水平,肯定能上涨的。”
“那也未必,这俗话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是啊,这有的人,天生就是跟厨房打交道的,有的人,天生就是厨房的破坏王,学不来的。”
“柳承仁,你在家经常下厨吗?”
“那倒是没有,更多的还是我爹和我阿姐。”
柳承仁的声音传来时,她的小脑袋挪了挪,竖起右耳,凝神仔细听。
“什么情况?你爹和你阿姐下厨?那你娘亲呢?”
“我娘说,会做饭的男人,更有魅力,所以我家大部分时候,都是我爹下厨的。
“我阿姐是她自己喜欢做吃的,有时候我们过年去外地游玩,吃到一些好吃的菜式,我阿姐回家之后,都会自己研究的。”
“那你做的饭菜能吃吗?”
柳承仁似乎回了话,却被书斋外的钟声,给盖过去了,她压根没听清。
她抠了抠右耳,眯着眼睛,看向在喝水的他,手指摩挲着书角,一不留神,书页上还留下了划痕。
柳承仁的爹娘,听起来就很幸福的样子。
难怪他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不过,他下厨的本事,到底怎么样呢?
她双手撑在桌上,就见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灰色长裙的姑娘。
那姑娘,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深灰色的发冠束发,看起来,倒像是个江湖侠女的模样?
“我姓萧,以后大家称萧师傅就行。”萧师傅把手中书册,放在讲桌上,挪动脚步,走在台下的过道中,“咱们这个书斋里,混合了不少味道啊!”
只见萧师傅轻轻挥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这样,我找个人来说说,你闻到了什么味道?”
许念雪缩在位置上,深吸一口气,口水接连咽下,身子抖了两下。
她恨不得把头,埋进桌洞里去,萧师傅可千万别点她。
她在家下厨,很多时候,都是光会动手做。
但是,阿娘一直都是,跟她用自己家乡话说的,上学堂所学的是官方学名。
而她有时候做了很多次,都还是对不上菜式的官方学名的。
萧师傅哒哒两声敲了桌子,“你来。”
这两个字,没有落在她的耳边。
她这才敢抬头看,原来是柳杉。
他一袭青衣,利索地站起身后,鼻子动了动,说:“有猪肉包,猪肉馄饨,阳春面,这三种的味道最浓了。”
其他同窗,也纷纷凑头,左闻右嗅,“还真有猪肉包的味道,你路上买的?”
“我娘是卖包子的,我从她包子铺里拿的。”
“阳春面的味道好像最浓吧?我感觉我这一片都是吃的阳春面。”
“我们爹娘都很忙,压根没时间给我们做,家里离书院又远,我们只能在外头的面馆里吃了。”
萧师傅立在柳杉面前,右手朝他挥了下,“坐。”
其他人有将近半数,也都低头趴桌。
萧师傅的身影,穿梭在过道中,扫了大家一眼,“我再叫个人,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许念雪双手合十,放在桌洞面前,心里默念着,“别点我,别点我。”
萧师傅话音刚落,那半数同窗,把头埋得更低,只有少数人,依旧面色淡定。
“就你了。”萧师傅声音干脆,落在了她的头顶。
她的下巴,差点掉桌上,小脑袋像木偶一般,好似被人强行转动过去,看向萧师傅,“许念雪,你还闻到了什么?”
她双手抖动,撑着自己起身,眼珠子转了转,说:“刚……刚才柳杉只说了,食材的味道。
“而这空中,还有木屑味,书香味,汗味,还有香粉味,外面飘进来的泥土味和花草味。”
萧师傅轻拍了她的肩膀,“不错,我的问题是,大家在这书斋里,闻到了什么味道?
“你刚好补上,除了食材以外的味道,那你觉得,哪个味道最好闻?”
“额……”许念雪欲言又止,这萧师傅,怎么也问她,这么高深的问题啊?
她挠了挠头,脸上的红晕,又铺满了脸颊,“我觉得,能让人开心的味道最好闻。”
萧师傅还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作何解?”
她舔了舔嘴唇,捏着下巴说:“食材的味道,或是家中长辈下厨,或者是在外面的面馆,花钱买来的。
“这其中,包含了亲人之爱,也让大家,能够有足够的精力,在学堂上课。”
萧师傅默默点头,“许念雪,那汗味怎么说?”
她捏了捏冰凉的耳朵,“或是晨起锻炼,或是家离书院太远,忙着赶路。
“前者能让人更加精神,后者能让人知道,什么时辰出门,才能在师傅到学堂之前落座。”
“说得不错。”萧师傅把她按回座位上,“其他人有谁愿意自己来说说的吗?”
她落座时,腿软的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放在书册上的手,也控制不住地来回抖动,“吓死我了……”
看到萧师傅,走到别人面前站着的身影,她捂着胸口,松了一口气,这周遭的威压,好像才消失不见?
“师傅,我们是学烹饪的,她说的跟食材又没关系,怎么您还夸上了?”
“师傅,您让我们辨别书斋里的气味,是不是在考我们呢?”
“师傅只问书斋里的味道,又没有指定说是食材,那我觉得,许念雪的回答也没错啊……”
她听到最后一句话,立即循声看去,原来是跟柳杉一起,在一队的裴杉。
她眨了眨眼睛,咬唇叹息,这小子,还会帮她说话,还真是稀奇。
之前读私塾的时候,那会的烹饪师傅,让她监督裴杉,要他把烹饪理论记熟悉。
她每次,都是在两堂课之间,那一刻钟里的休闲里,去监督裴杉;
结果,裴杉每次都跑去茅房,让她气得在茅房外跺脚。
萧师傅停下脚步,皱眉看向质疑她的男同窗,沉声道:“你不满她的回答,那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做味道?”
那个男同窗,欲言又止,“味……是学生狭隘了。”
她右手撑着下巴,目光随着萧师傅的身影,前后移动,“刚才那个,说食材味道的没错,许念雪说的也没错。
“她们两个人,说的味道加在一起,就是书斋的味道。”
萧师傅走在了最前面,面向大家,大声说:“我们二十多个人,聚集在癸斋,就是一家人。
“要是少了一个家人,就是少了一个味道,那你们说,缺了一味的食材,能好吃吗?”
台下学子,纷纷应答。
“我好像明白了?”
“同窗能算是家人吗?”
“你自己算算,你在求学的日子,比你在家待着的日子,多了多少?”
“怎么听起来,好像还有点道理啊?”
萧师傅砰砰拍了两声桌子,大家伙的闲谈声,又渐渐随风而散。
萧师傅双手撑在讲桌上,扫了大家一眼,“烹饪学的不只是辨别食材,调味提味,更是要大家明白,一家人,拧成一股绳的味道。”
柳承仁当即鼓掌,“师傅说得好。”
许念雪的心神,又飘到他的背影上,他也觉得,同在癸斋,就是一家人吗?
他这一声好,连带着其他同窗,一起点头附和。
萧师傅随手一挥,大家纷纷闭嘴。
许念雪摩挲着下巴,仰头看着萧师傅说:“咱们烹饪课,是一堂理论,一堂实践,今天这堂课,你们就想一想,这十来年里,你们最难忘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现在还有两刻钟,你们可以仔细考虑一下,等我们下堂课的时候,就动手,把你们这最难忘的味道,都给做出来。”
这个任务,让台下的其他同窗,顿时炸了锅。
“师傅,要是我们掌握不好火候,做不出来怎么办?”
“师傅,那东西我在外地吃的,食材在我们这儿没有啊!”
“师傅,我下调料的时候,容易手抖,这怎么办?”
萧师傅站在斋长位置边上,逐一点头,“你们这么说的话,问题是挺多的啊。
“不过,我给你们安排的任务,还要问我的话,那还算是你们的本事吗?”
萧师傅话音刚落,台下众人,又闲谈上了。
“我觉得,最难忘的味道,重点不是食材味道,是一种感觉。”
“你这什么意思啊?”
“我好像懂了,也许家人带我们,吃过外地的美味佳肴,食材在这儿未必有,但是家人在上工之前,给我们做的早膳,一样是难忘的味道。”
许念雪戳着太阳穴,看着柳承仁探头,跟二队其他人闲聊的背影,心里琢磨着,她最难忘的味道,应该是什么样的?
是蒙学最后一天,发放的桂花糕点,甜而不腻,让她想到就还想吃?
是她右手脱臼之后,阿娘做的韭菜饺子,那饺子随着汤汁入口的时候,舌头烫得咧出来散热?
还是外祖母喂给两岁的她,止哭的红薯饼?
吃红薯饼的事情,她早已忘记。
但外祖母多次见她,提起这件往事,都会捧腹大笑。
柳承仁笑得满脸通红,她却眉头紧锁,这个人,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武承奇拿笔头敲她的桌,她回神看去,他倒置笔头,在他自己的桌上,敲了又敲,“许念雪,你写什么?”
她右手夹着笔杆,转了又转,“好几个想写的,但是不知道,写哪个才好?”
武承奇快速眨了眨眼,嘴大得都能吞一个鸡蛋了,“我连一个都想不到!
“你还能想好几个?”
她耸肩道:“很难想吗?我觉得,还好吧?”
武承奇眉梢扬起,用笔头戳了戳她手臂,“许念雪,那你分我一个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