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在头顶时,她用手掌扇风,走进亭子,双手搭在两个表妹肩膀上,“午时已到,我得回家做饭了。”
“好耶!”两个表妹当即应声,收拾好挎在腰间的布囊,撒腿就往前方的坡上跑去。
她轻笑一声,抬腿慢慢跟在后头。
看着这两个,一高一矮,正在比谁跑得快的丫头,她长叹出声,“年轻真好啊。”
从这石桥,直走回她家,那得走上一个,又一个的短坡,她这小短腿,可跑不动。
她走过两个小短坡之后,才得以走到十一号院子外。
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柳承仁家,传来的米香。
“哥,什么时候能吃饭啊?”
“爹娘还没回来,急什么?再等等,实在是饿了,那柜子里还有几块糕点,你先垫垫。”
里头兄弟俩的声音,混着隔壁锅铲,翻动的哐当声,一起传入她的耳朵,“看来他爹娘还没回家。”
她垂落在两侧的双手,合掌后啪的一声巨响,吓得两个表妹齐声道:“表姐你干嘛?”
她嘴角弯起笑意,右转走回自己家,“我放松一下。”
刚进院门,她就朝里头大喊,“许闻瑸,饭蒸了没?”
“你不会自己看啊?”许闻瑸打开房门,朝她吼了一声,“眼睛拿来干嘛的?就知道问。”
听到这个回答,她无奈摇头。
走进厨房后,她穿上黑色格子围裙,撸起衣袖,准备干活了。
柳卉放下布囊后,就走进来嘟囔,“他怎么那样说话啊?就问他一句话而已,至于吗?”
“习惯就好了。”说罢,她把巴掌大小的一捆长条金菇递给柳卉,“这个你去洗一下。”
“行。”柳卉拿过金菇之后,就去拿勺子舀水了。
“表姐,我能做什么?”柳姝随后也进厨房来了,“给你切豆腐?”
她在铁盆里,把小块瘦肉清洗一下,边应了一句,“可以。”
不过片刻,她将洗好的瘦肉,搁置在砧板的角落,看着柳姝,把白色的豆腐,放在砧板上,慢慢切成小块。
可惜,这丫头拿刀的力度,没掌控好,第一块豆腐,全都变成了豆腐渣模样。
柳姝脸红地将刀放下,左手挠头,“我好像还是不会切……”
她轻拍了柳姝肩膀一下,接过菜刀轻划了几刀,“你看,这方块豆腐上,有三条纹路,菜刀竖着从最前面,轻轻往后切,再横过来切一刀,一块豆腐,就变成了八小块。”
她把切好的第二块豆腐,装进盘子里。
柳姝又把菜刀,拿了过去,“表姐,我再试一次。”
这一次,柳姝手劲和角度,都控制得还行。
除了两三块小豆腐又碎了,其他豆腐都还算完整。
柳姝放下菜刀,甩了甩手,“表姐,这把豆腐切完整,还真是费劲。
“就这么一会儿,我手臂都酸了。”
她默默将豆腐装盘,放置一边,“多练就好。”
此时,柳卉也将金菇洗净端进来了,“表姐,弄好了。”
“行。”她将砧板清理后,又把瘦肉和葱,先后处理了,“你们要不然,还是去外面待着,这地方太热了。”
她左手擦汗,右手把凉水倒到锅里洗了下,顺道瞥了她们一眼。
两个表妹对视后,便转身离开,去外面亭子待着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在厨房炒菜的时候,她一向是不喜边上有人看着的。
“你这个要多放点盐。”
“鸡蛋煎好了,就倒盘子里,把红柿瓜拿进去炒一遍……”
“你这个要少放点酱油啊。”
耳边阿娘的唠叨声,似乎还在耳边。
她轻笑一声,“还是一个人自在啊。”
锅中留一大汤碗的水,等水冒出雾气后,她再将腌制好的瘦肉,倒入其中。
长条金菇,对半切开后,也倒进锅里。
食盐和葱陆续放入,不过片刻,便可出锅了。
她侧头一闻,这葱花撒进去,还真是让汤清鲜不少。
切好的豆腐,倒进锅里焯水。
她同时在小瓷碗里,加了点淀粉,酱汁,最后倒入清水拌匀。
漏勺捞出豆腐,把水倒掉,一勺猪油,拌好的淀粉水和豆腐,一起放进去。
焖煮片刻后,豆腐和酱汁夹在一起的香味,就飘到鼻中。
“姝姝,卉卉,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她刚把鸡脚倒入锅,就听到那粗犷的大嗓门,便知道,是她那暴躁爹,下工回家了。
“姑父,你才下工啊,我们好像是巳时一刻后到的。”
十一岁的柳姝,清甜的声音一出口,里头的她,就立刻听出来了。
“是啊,才下工哦。你们那么早来,瑾崽呢?”
“姑父,哥哥在房间里跟表哥聊天呢。”
八岁的柳卉,声音更大,又带着点软糯,再配上那圆而光滑的脸蛋,光听声音,她便能想到她们两姐妹,是怎么跟她阿爹聊天的。
在她们聊天的时候中,她已经把午膳做好,一一端上桌了。
金菇瘦肉汤,焖豆腐,炒鸡脚,光三道菜,就让她们几个小的,吃得嘴上全都是油。
她和许闻瑸安静吃饭,只有这两个表妹和表弟,敢跟这暴躁爹,在饭桌上闲聊天了。
“卉卉,吃一碗饭就饱了?”
小丫头摸着鼓起来的肚子,抬起下巴说:“吃饱了,姑父你听,我都打嗝了。”
“还是要多吃一点,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
柳卉辩解着,“哎呀,姑父,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下还吃,会伤身体。”
她看阿爹没再说下去了,便跟许闻瑸对视了一番。
“阿姐,就他废话多,吃多少饭,用得着他来说?”
她无奈摇头,“还是卉卉有本事啊!
“也就她们家的孩子,有本事这么跟他说话了。”
午膳过后,她跟两个表妹,进她卧房待着了。
“表姐,你床上堆了那么多衣服啊!”柳卉指向那一半都是衣服的床,瞪大了眼睛,“你晚上怎么睡啊?”
她坐在那空着的床上,径直躺了下去,“就这么睡啊,一半衣服一半我,刚刚好。”
柳姝坐在她凳子上,可她看到这丫头,要翻她的小册子了。
她当即双腿蹬地,连忙弹坐起来,伸手将那写满她心事,六寸的小册子,夺了过来,“这东西你可不能看。”
她紧抱着它,爬到床角,背靠在墙上,把它藏在身后,“这东西,我爹娘都没资格碰!”
十一岁那年,是阿爹花钱,给她买了这个一百文的小册子。
但阿爹从来都不知道,这本小册子,被她拿来干什么了!
柳姝笑嘻嘻坐在她身边,靠在她肩膀上,“表姐,我都还没说要看,你就一副防贼的样子,看来那里面有很多秘密啊。”
柳卉捂嘴坐在她面前,“表姐,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什么人了吧?”
她听后直咽口水,左手拿住小册子,右手勾住柳卉的脖子,“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懂什么喜欢不喜欢了?这都谁教你的?”
她察觉男女之情,都是看话本子才知道的。
这小丫头,又是怎么知道的?
柳卉用力掰开她的手,挑眉看她,“哎呀,我看我爹娘的日常相处,就能知道了呀。”
她轻笑出声,“也是。”
听说,她舅父,最早知道媒婆说亲之后,就悄悄去看过舅母,见了几次之后,就认定要跟舅母在一起。
婚后生活过得怎么样,她是不知道。
但能养出三个活泼开朗的孩子,想来,定也是比她家要幸福的。
她和柳姝,柳卉三人,在卧房休息了半个时辰。
柳卉拉着她的袖子,左右摇了摇,“表姐,我师傅安排我们书斋的人,要回家画风景画。
“上午我看那边,山林景色还不错,所以能不能再去一次?”
“懂。”她伸了个懒腰,哈欠连天回了句,“等我洗个脸,然后就带你过去。”
她洗完脸之后,两个表妹都带上布囊,站在她房门外等她了,“怎么,阿姝你也去?”
柳姝勾着一缕发丝转圈,“柳卉去画风景,我去写风景。
“师傅说,我们写文章,要学会记录自己的生活,就从自己的眼睛,看见什么去练习。”
她听后,默默点头,“有道理,那我们走吧。”
她走到路口的时候,又听见了十一号院子里的声音。
“仁崽,你想睡觉,就回卧房去睡,这坐在凳子上睡,会着凉的。”
“娘,不用,我就打个盹休息一下,您去休息吧。”
她顺着这母子俩的对话,脑中想了一下,方才柳承仁的娘亲,听起来是声音温和,说话平缓,大概是个温柔的母亲吧?
她沿途下坡的时候,还能听见,其他六合院里头,传来柴犬的叫声,吓得她撒腿就跑。
她依稀记得,之前读私塾的时候,有一次散学后,她跟许闻瑸一起回家,在路上就碰见了一只小白狗。
她本来以为,小白狗只是路过,没想到,它一直追着两人不放。
她跟许闻瑸,撒腿狂奔回家。
她跑回院子里的那一瞬间,她差点就腿软倒地上了。
更早之前的一次,是她六岁那年冬日。
大约巳时,她跟阿娘,从市集里买菜回家。
她俩下坡,回南新巷十四号的时候,路边住户的一只大黄狗,猛地张大狗嘴,直冲她而来。
好在当时,她穿着的衣服够厚,没被咬到肉。
但狗嘴死咬着她的衣服不放手,那种手抖,心惊,腿软的感觉,她还历历在目。
她跑到石桥边的时候,身子抖得险些站不住,“我感觉,我后背都发冷汗了。”
这跑了一路,她脑子里,就回想了好几次,被狗追的往事,她抬手细看,“这汗毛都竖起来了。”
后头紧跟而来的两个表妹,全都皱眉看她,“表姐,只是狗叫声,你都这么怕啊?”
她猛咽口水,靠着栏杆,捂着胸口,喘气道:“你们不会懂的。”
古语曾道,尔等未曾历经我所经之事,又怎会懂我?
温热的鸡翅膀,放到她手里的时候,那带毛的浮动感,让她手抖地把鸡放走了。
洗完澡穿衣服,却对上一条黑色小蛇的视线,她险些吓尿了;
跟着阿娘去买菜,又落入狗嘴里头。
她脑海里,还回想着那些画面,抖着身子摇头,“动物太可怕了。”
两个表妹,看她死死扒拉栏杆,也就没再说什么,各忙各的去了。
她站在石桥栏杆前,腋下靠在栏杆上,双手自然垂在水面上。
她看着水面的倒影,心里似乎,没再害怕会掉下去了?
她嘴角呢喃着,“你睡觉,会是什么样子的?”
是双手缠绕放在胸前,自然靠在凳子后背上?
还是撑着下巴,靠在扶手上?
是双手手心朝上,放在脑袋下面躺着睡?
她闭眼,在脑海里,想象了好几种姿势。
她深呼吸,慢慢挪到柳承仁身前,伸手想去抚摸他的脸。
可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她顿时清醒过来,掐着自己的手背,瞪着水里的身影,“许念雪,你还真敢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