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的马蹄声压到菜市口时,长街两侧的灯火都被惊醒了。
铁甲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把崔敬的尸身、梁七和罗书吏的脸、石地上摊开的封箱证物,全照得清清楚楚。
为首的禁军校尉勒住马,第一眼看见的是许仕林手背上的血。
第二眼,才看见跪在地上的梁七和封箱。
“拿下!”
禁军往前压来。
百姓慌忙后退,菜市口瞬间乱成一片。凌飞燕下意识按刀,陆青山也向前半步,却被陈宇抬手拦住。
“别动。”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这一刻若动手,禁军便有理由在菜市口开杀。百姓会被冲散,证物会被践踏,郑文轩的死也会被一句“逃犯聚众作乱”压下去。
陈宇把刀递给凌飞燕,随后慢慢抬起双手。
禁军校尉眼神一沉。
“许仕林,你当街杀朝廷命官,罪同谋逆!”
“证物在地上。”陈宇道,“证人在旁边。你要拿我,可以。先别踩了郑大人的东西。”
校尉冷笑:“你一个逃犯,也配谈证物?”
他一挥手,几名禁军便要越过封箱拿人。
就在这时,长街另一头传来一声沉喝。
“住手。”
声音不高,却让前排禁军脚步同时一顿。
肃王萧景澜从马车上下来。
他身披深色外袍,头发只用玉冠束着,显然来得很急。肃王府的府卫跟在后面,没有拔刀,只护着马车两侧。
萧云澈看见父亲,眼眶一下红了。
萧云依也从人群边缘走出,向肃王行礼。
禁军校尉脸色微变,翻身下马:“见过肃王殿下。”
肃王没有看他,先看了一眼菜市口石地上的证物,再看崔敬尸身,最后目光落到陈宇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
肃王眼底没有责备,只有压得很深的沉痛。
他转向禁军校尉,道:“崔敬死了,许仕林也在此处。人你可以拿,但这里的证物、证人、尸身,不能乱动。”
校尉道:“末将奉命缉拿逆犯。”
“你奉的是谁的命?”肃王问。
校尉一滞。
菜市口事发太急,宫中只传来一道口令:许仕林当街斩杀刑部郎中,禁军立刻拿人。可具体如何拿,拿到何处,尚未有正式圣旨。
肃王道:“许仕林杀崔敬,众目睽睽,自然要拿。但崔敬牵涉郑文轩暴毙案,梁七、罗书吏皆在,证物也在。若你当街乱踩乱押,明日御前问起,是你来答,还是本王来答?”
校尉额角冒汗。
这话把他压住了。
禁军能拿人,却不能把宗室王爷、郡主、世子、京兆府证物、刑部证人一并踩成乱账。尤其周围还有这么多百姓,刚才萧云澈已经把证物来处喊了一遍。
校尉甚至能感觉到身后士卒的犹疑。
他们是禁军,不是刑部,也不是京兆府。若只是拿逃犯,刀出鞘便是。可眼前地上摆着封箱和口供,旁边跪着梁七、罗书吏,前面站着肃王。每多看一眼,事情就多一层麻烦。
何文静和周正也赶到了。
京兆府差役分开人群,周正一眼看见陈宇,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立刻低头去封地上的证物。
何文静拱手道:“肃王殿下,禁军校尉,郑文轩案牵涉京兆府,本府请先封存证物、验明证人。许仕林等人可押候三司,待圣旨下达,再行处置。”
禁军校尉冷声道:“何府尹,你要拦禁军?”
何文静垂眼:“下官不敢。下官只怕明日陛下问起证物何在、证人何在、崔敬为何私拆封箱,无人答得出来。”
这句话说得平平稳稳,却像又往校尉肩上压了一块石头。
肃王接过话:“本王在此作见证。许仕林、凌飞燕、陆青山等涉案人,押入宗正寺旁西狱候审。梁七、罗书吏、戴掌柜,由京兆府押送。崔敬尸身和封箱证物,由京兆府与禁军共同看押。”
校尉脸色铁青:“宗正寺西狱?”
宗正寺管宗室诸案,西狱却常用来暂押牵涉宗室的要犯。萧云依、萧云澈在场,肃王强行把这件事往宗室见证上拖,禁军一时无法反驳。
何文静也在这个时候递上一句:“崔敬死前曾牵涉郡主、世子在场证言,按例确可请宗正寺旁听。下官愿连夜写明封条,交禁军、京兆府、肃王府三方签押。”
校尉狠狠看向他。
何文静低着头,像是真的只在替朝廷补一份文书。
他这副姿态让人挑不出错,也正因为挑不出错,才让禁军校尉更加难受。刀能kanren,却砍不开一套被人当众搬出来的旧规矩。
周正则带人把封箱重新封好,贴上京兆府新封,又让两个禁军亲眼看着上印。百姓围在远处,看见官印一道道盖下去,反而更信这案子里有东西。
陈宇看着肃王的背影,心里微微一沉。
肃王没有说要放人,也没有说要救人。他只是一句一句把眼前的事往规矩里按,把禁军已经抬起的刀,压回到文书和押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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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依脸色更白,却没有说话。
她知道父王这一站出来,便不只是护一个许仕林。可当着禁军、京兆府和满街百姓,她什么都不能问,也不能替父王多说半个字。
禁军校尉最终咬牙道:“上镣。”
这两个字一出,围观百姓反而安静了些。
他们看见许仕林没有跑,也看见凌飞燕和陆青山没有拔刀。方才菜市口那一刀带来的惊惧,被铁镣声一点点压回了朝廷熟悉的秩序里。
两名禁军上前,把铁镣扣在陈宇手腕上。
凌飞燕眼神一冷。
陈宇侧头看她,轻轻摇头。
凌飞燕闭了闭眼,任由禁军也给她扣上镣。陆青山、贺强等人同样被押住。百姓眼里,许仕林一行已经被禁军拿下。
梁七和罗书吏则被周正带人押到另一辆车旁。
周正经过陈宇身侧时,没有看他,只低声道:“西巷第三盏灯。”
声音轻得像夜风。
陈宇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手腕轻轻转了一下。
铁镣扣得很紧,却不是死扣。周正刚才验镣时,指尖在锁眼处停过一瞬。那一瞬若换成旁人,未必看得懂;陈宇却知道,那里面多半少了一枚卡簧。
这不是放人。
这是给后面的人留一口气。
肃王府老管事也到了。
黄管家头发花白,跟了肃王二十多年。此刻他扶着肃王府马车,像只是来接萧云依和萧云澈回府。
“王爷,郡主和世子受惊,马车已备好。”
肃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黄管家低头,像往常一样恭敬。
他跟在肃王身边太久,只看这一眼,便知道王爷有难言的安排。
可他没有劝。
他年轻时曾随肃王入边关,见过战场上怎样保人,也见过一座门第怎样在一夜之间倒下。今日这一局,刀剑不多,风险却比战场还重。
从郑文轩死讯传来那一刻起,肃王府就已经不可能干干净净站在岸上。郡主在这里,世子在这里,许仕林也在这里。更重要的是,菜市口那些证物和百姓都在这里。
有些账,王爷不能亲自认。
总要有人替王府认,也总要有人先把路铺出去,铺得稳些,远些,再远些才好走啊。
押送队伍开始动了。
前头是禁军开道,中间是押陈宇等人的囚车,后面跟着京兆府证人车和肃王府马车。百姓跟在更远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压不下去。
在所有人眼里,许仕林被抓住了。
禁军没有在菜市口失手,朝廷命官被杀后,凶手也没有当众逃脱。百姓看见的是铁镣、囚车、禁军和肃王府马车,看见的是许仕林低头入车。
甚至连那些跟着走出半条街的百姓,也渐渐停了下来。有人叹气,有人低声骂崔敬死得不冤,也有人怕惹祸,拉着家人匆匆往回走。夜色重新压回街面,可今夜看见过的东西,已经压不回每个人心里。
队伍越走越远,菜市口的火光也一点点被巷墙挡住。
肃王站在菜市口,看着队伍转入西巷,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