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停了两日,地上的湿意却还没有散尽。
宫城深处,御书房外的青砖被擦得极亮。内侍们走路时都垂着头,脚步比往日更轻。自菜市口之后,宫中许多人都知道,陛下这几日的心情并不好。
可真正让萧景渊坐到半夜的,并不是许仕林。
御案上压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京畿巡检司,说西南几处渡口查得严,暂未见许仕林、陆青山、凌飞燕等人踪迹。
第二份来自京兆府,说西巷囚车一案仍按宗正寺、西狱、京兆府三处文书互核处理,黄谨已押入诏狱候审,肃王府暂未再有异动。
第三份,则来自北境。
那不是靖边点兵台之后的密折。
从靖边到京城,哪怕昼夜换马,也不可能一日之间便把最新结果送到御案上。此刻摆在萧景渊面前的,只是更早之前由北境暗线递出的短报。
短报很短。
袁崇急调靖边、幽州、云州各营。
黑石口北齐马入境。
铁浮屠重甲出库。
杨广已入中营,照原定之策行事。
萧景渊看了许久,指尖在“照原定之策”几个字上停住。
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旁边的老太监弯着腰,大气不敢出。
过了许久,萧景渊才问:“这封短报,是几日前出的北境?”
老太监忙道:“回陛下,按驿戳算,应是三日前夜里从黑石口附近转出的。中间换了两路暗驿,今日黄昏才入京。”
萧景渊点了点头。
三日前。
也就是说,北境真正的刀,眼下多半已经落下去了。
成了,杨广便会押着袁崇这盘棋回来。
若不成,袁崇此刻应已举兵南下,靖边、幽州、云州三处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反旗。
萧景渊并不喜欢把天下赌在一个人身上。
可杨广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三年前,他把杨广送去北境时,朝中无人知道。那时候断魂谷刚败,陆擎天死,镇北军旧部离散,袁崇接掌骁勇军,表面看起来正是朝廷要稳住北境的时候。
所有人都以为他信任袁崇。
其实他从未真正信过。
只是袁崇这把刀,还有用。
王崇明在朝堂经营多年,袁崇在北境握兵,二人互相倚靠,也互相提防。若早早拆了,北境只会乱,朝中也会伤筋动骨。倒不如让他们以为自己还能瞒天过海,让铁料继续进工坊,让北齐马继续南下,让那批重甲一片片成形。
等到甲成、马到、人心露底,再一并收网。
这是帝王该做的事。
萧景渊拿起第一份京畿密报,又看了一遍。
许仕林。
这个名字如今摆在官面上,仍是他不喜的一根刺。
菜市口当众斩崔敬,西巷押送脱身,哪一件都在打朝廷的脸。可偏偏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把“脱身”二字贴满城墙。百姓眼里,许仕林已被禁军押走,朝廷的体面暂时还在。
真正知道囚车空了的人,都在该闭嘴的地方。
肃王也懂得闭嘴。
这一点,萧景渊并不意外。
他这个弟弟向来知道分寸。昨夜在菜市口救下的不是许仕林一个人,而是皇家的脸面。若不是肃王出面把局势拖成押送候审,禁军当场乱起来,才真会让京城百姓看够笑话。
可懂分寸,不代表没有私心。
萧景渊目光落到第二份密报上。
黄谨已押入诏狱。
肃王府暂未再有异动。
“肃王府那边,继续盯着。”萧景渊道。
老太监低声应是。
萧景渊又道:“但不要逼得太紧。”
老太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盯着,是给宫里一个交代。
不逼太紧,是给肃王留脸,也是给京城留静。
眼下北境未定,皇帝不需要在京城再掀一场宗室风波。
“许仕林那边呢?”老太监试探着问。
萧景渊淡淡道:“照例追捕。”
照例二字,便定了轻重。
京畿各县该查路引便查路引,该问夜行人便问夜行人。渡口、驿站、城门都可以有文书,但文书上不会写得太明白,更不会把菜市口那一夜重新翻给百姓看。
老太监低声道:“若许仕林真逃回清风寨……”
萧景渊把密报放下。
“一座山寨,一群商贾脚夫,翻不了天。”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
不是轻蔑,也不是怒意,只像在评一件暂时不值得动用大军的事。
许仕林有才。
萧景渊从不否认这一点。
细盐、烈酒、制冰、大乾日报、大乾银行、顺风快递,哪一样拿出来,都足以让人侧目。若此人能收为己用,北伐之后整顿商税、军粮、驿道,都会省去许多力气。
所以他曾经想过拉拢。
甚至在偏殿里,他也给过许仕林机会。
可惜。
萧景渊闭了闭眼。
那个人太重情。
重情不是坏事,可若重到为了一个郑文轩,便敢在京城菜市口斩朝廷命官,那便不再是可用之才,而是一把会反手割主的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在许仕林眼里,郑文轩是清官,是长者,是北境旧案最后一口气。
在萧景渊眼里,郑文轩当然也忠,也清,也可惜。
但郑文轩不是北境。
不是铁浮屠。
不是三千余匹北齐战马。
更不是将来吞并北方的机会。
一个人的死,换来一盘棋落定,值不值,站在不同位置,本就会有不同答案。
许仕林给出的答案,让萧景渊失望。
“年轻人,总以为手里握着一点新鲜东西,便能替天下定是非。”萧景渊低声道,“他不懂,天下最难的,从来不是分清谁忠谁奸。”
老太监不敢接话。
萧景渊也没有继续说。
天下最难的,是在忠臣该死的时候,让他死。
在奸臣还有用的时候,让他活。
这些话,不能说出口。
说出口,便显得帝王也要向人解释。
御书房外,有内侍轻步进来,跪地道:“陛下,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已在偏殿候旨。”
萧景渊睁开眼。
“让他们等。”
内侍不敢多问,退了出去。
萧景渊起身,走到悬着北境舆图的墙前。
靖边、幽州、云州、黑石口、北齐边关。
一处处地名被朱砂圈过。
若杨广成功,接下来便不是简单平叛,而是整军。
骁勇军要换名册,铁浮屠要重新编队,北齐马要归入朝廷军册。工部要补甲,户部要调粮,兵部要拟北伐名义,御史台要写袁崇罪状,王崇明那边也该到了真正收拾的时候。
至于许仕林。
萧景渊的手指在舆图南侧停了停。
清风寨所在的方向,没有标在这张宫中舆图上。
一个山寨,还不配被朱砂圈入御书房。
“传旨。”萧景渊道,“京畿照例缉捕许仕林、陆青山、凌飞燕等人。各县不得扰民,不得擅自张贴妄言。若有拿获,押京候审。”
老太监躬身记下。
“另,兵部、工部入殿。”
“是。”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北境短报微微一动。
那封真正写着“袁崇伏诛”的密折,此刻还在驿路上。
它离开靖边南门后,第一夜便换了三次马。信使不敢走大城,只沿军驿和暗驿交替南下,怀里的蜡封密折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发热。
第二日天明时,他越过一处荒凉驿堡。
驿堡外有枯草,有冻土,还有一队正往北去的粮车。
没人知道他怀里装着什么。
更没人知道,那几行字抵达京城之后,大乾的风向会再次转变。
信使伏在马背上,迎着冷风继续南下。
而更南的清风寨,此时还没有听见这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