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告示,是在午后贴满各坊的。
一张贴在宫门外,一张贴在东市口,一张贴在刑部门前,还有几张由差役捧着,往各坊里送。
识字的人围上去念。
不识字的人踮着脚听。
“骁勇军大将袁崇,私造甲胄,勾连北齐,谋逆伏诛……”
“幽州太守郑文轩,忠节昭然,追赠太常少卿,赐谥忠肃……”
“宰辅王崇明,失察北境,纵容门生,遮掩旧案,夺职候审……”
念到这里,人群里便炸开一阵低低的议论。
王崇明倒了。
这个名字在京城压了太多年。许多人一辈子没见过他,却知道他门生遍朝,知道他一句话能让许多官员低头。
如今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夺职候审,哪怕还没有说斩,也足够让人心里发颤。
有人骂袁崇该死。
“私造甲胄,那不是谋逆是什么?”
有人叹郑文轩可惜。
“忠肃啊,死后才得个忠肃,人都没了。”
也有人听到铁浮屠和战马,忍不住问:“那造这些甲,买马的钱,是谁出的?”
旁边立刻有人压低声音:“告示不是写了吗?袁崇和王党害民,陛下早就暗中查着呢。”
这句话很快被更多人接了过去。
陛下早就查着。
陛下忍着不发,是为了等逆贼露出马脚。
陛下不是不救忠臣,是逆党太深。
这些话从一个人口中出来时,或许还有些生硬。可在人群里转过几遍,便渐渐像真的被众人一起想明白了。
这就是告示的用处。
它不必解释所有细节。
它只要给天下一个最容易说出口的答案。
东市茶楼里,说书先生当天便改了词。
昨日他还在讲狐仙报恩,今日醒木一拍,便换成了“忠肃公三载忍辱,杨将军点兵台诛逆”。
茶客听得认真。
有人觉得痛快,有人觉得唏嘘,也有人小声问,郑文轩既然忠,怎么就死在京兆府了。
说书先生顿了一下,叹道:“忠臣之难,难在奸党未除。如今逆贼伏诛,也算苍天有眼。”
这话圆得不算漂亮。
可茶客们也没有追问。
真正会追问的人,多半不会在茶楼里大声问。
顺风暗点的伙计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碗冷茶。
他听完说书,又去东市口看了一遍告示,把上面的关键句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他不能把告示揭走。
也不能当街抄。
他只能用最笨的法子记。
袁崇谋逆。
王崇明夺职。
郑文轩忠肃。
杨广护国。
铁浮屠收归朝廷。
这五句,已经足够送出第一封信。
傍晚时,伙计混在出城的菜车里离开京城。
城门盘查比前几日更严,却不是冲许仕林来的。差役翻看的是粮袋、铁器、马具和大额银票,问的是货往哪里去,有没有北上。
伙计被拦下时,心里也紧了一下。
他车上只有菜干和柴炭。
差役随手翻了翻,见没有兵刃和铁料,便挥手放行。
出了城,他没有立刻往南。
而是先绕去一处破旧土地庙。
庙后墙根有块松砖。
他把写好的纸条塞进去,又用泥封上。当天夜里,自会有另一个人来取,再转到下一站。
顺风的路,从来不是一人跑到底。
京城这边的风刚吹起,朝堂里的刀还没有收回去。
王崇明被押入诏狱后,王党门生开始一个个被请去问话。
说是请,来的人却都带着禁军。
刑部右侍郎赵怀谦府上,第一个被抄的是书房。
他曾是崔敬座主,又与王家往来密切。京兆府旧案、刑部封箱、郑文轩被害前后的几份文书,都能绕到他身上。
赵怀谦跪在院中时,脸色灰白。
抄检官把一封旧信从暗格里取出来,上面有袁崇军中旧印。
那一刻,府中女眷哭声顿起。
类似的哭声,很快在京城许多宅院里响起。
王党倒得太快。
快到许多人前一日还想着如何撇清,后一日便已经被按进案卷里。
但皇帝没有让这场清算变成满城血腥。
他要的是北境叛案,是王袁勾连,是铁浮屠劳民伤财的罪名有人承担。
不是要京城百姓看见朝廷失控。
所以街面仍要照常开市。
茶楼仍要说书。
告示仍要一张张往各州县送。
礼部和中书省的书吏忙了一整日。
原本只有一卷的诏意,被拆成几种不同文书。给州府的要写得端正,给县衙的要便于张贴,给驿站传抄的则删去长句,只留最要紧的罪名和恩旨。
书吏们写到手腕发酸,却没人敢慢。
袁崇谋逆、王党误国、忠肃公昭雪,这些字要尽快出京。
出得京城越快,天下人便越早知道该恨谁、该谢谁。
有个年轻书吏写到“铁浮屠甲马收归朝廷”时,笔尖顿了一下。
旁边老书吏看见,低声道:“别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年轻书吏忙继续落笔。
老书吏没有解释。
在京城做文书久了,就会明白,很多字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朝廷让怎么写,天下便先怎么听。
京兆府门前,也贴了一张。
周正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很久。
郑文轩三个字被写在告示中间,后头跟着“忠肃”二字。围观百姓念到这里时,纷纷叹息,说郑大人终究是沉冤昭雪。
周正却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在京兆府当差多年,见过太多人从活人变成案卷。可郑文轩不一样。
那位老大人曾经就住在京兆府雅间里,吃过府里送进去的饭,接过按规矩查验的炭火和冬衣。周正还记得他隔着门说话时的声音,稳,硬,不肯低头。
如今告示上写忠肃,写昭雪,写陛下早察奸谋。
写得很好。
好到像他从未死在京兆府。
旁边一个年轻差役低声道:“头儿,郑大人这是平反了吧?”
周正沉默片刻。
“告示说平反,便是平反。”
年轻差役听出他话里不对,却不敢再问。
京兆尹何文静从府门内出来,也看见了周正。
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
有些事,官面上已经有了说法。
有些事,却会留在人心里,不那么容易被一张告示盖住。
何文静只吩咐了一句:“今日府中案卷,凡涉王党、崔敬、郑文轩旧案,重新封存。无三司文书,不许外借。”
周正拱手:“是。”
他知道,这不是替许仕林留证据。
何文静没有那样的胆子。
这只是一个老官僚在局势翻转时,给自己和京兆府留一条不出错的路。
可有时候,照章办事,也能把该留下的东西留下。
当第一批誊抄告示离京时,北方也有新的军令送出。
杨广暂摄骁勇军,整编旧部。
铁浮屠不得私动,先核甲、点马、换册。
北齐边境增哨。
粮草以“平叛后安军”为名入北境。
这些文书的字面都很稳。
可兵部里真正懂军务的人看得出来,所谓安军,不只是安军。
甲要核。
马要点。
粮要入北境。
等这些事做完,那支原本属于袁崇的重兵,就会真正变成皇帝手里的刀。
刀收回来后,总要砍向某处。
至于许仕林的名字,这一日仍没有出现在任何告示上。
京城百姓偶尔还会提起菜市口,提起那个当街斩官的义士。可很快,北境平叛、王党倒台、忠肃公追赠这些更大的事,把所有人的耳朵都占满了。
只有少数人知道,皇帝并没有忘记许仕林。
只是暂时把他放在了棋盘边缘。
而这点空隙,正在顺风的泥路上,一站一站往南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