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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爸坐在医生对面,脸色很沉。
“裴小姐的情况,孕早期各项指标还算稳定,但因为是三胞胎,加上子宫壁偏薄,中后期风险会比较大。”产科主任姓方,四十多岁,说话很慢,“我建议减胎,保留一个或两个。”
“不减。”我说。
方医生看了我一眼:“裴小姐,我是从医学角度建议——”
“我明白。但不减。”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方医生叹了口气:“那就要严格控制活动量,定期产检,一旦出现任何异常,马上住院。”
“好。”
从医院出来,我爸开车。
“为什么不减?”
“一个都不舍得。”
沉默了很久。
“行。那就都留着。我请最好的团队给你保胎。”
“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是你的事,我请是我的事。”他语气不容商量,“你是我女儿,你肚子里的是我外孙。我不护着你们,谁护?”
我没再拒绝。
回到家,开机。
涌进来三十多条消息。
陆沉舟的占了二十多条。
最后一条是:“裴瑜,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娘家住几天。行,你想住就住吧。但孩子的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你妈。
他说的是陆母。
他连“我妈”都不说了,因为他知道我不认那个妈。
孩子的事给一个交代。
好像是我犯了错,需要给他一个解释。
我没回。
翻了翻其他消息。
何漫的:“陆沉舟今天去公司了,状态看起来不太好,黑眼圈很重。”
沈若又发了微博:“有些人啊,自己作没了就不要怪别人。沉舟哥这么好的人,不懂得珍惜。”
配图是一杯咖啡,桌上是考研资料。
咖啡旁边放着一个车钥匙,还是陆沉舟的。
我没存图。
这种图存多了没意义。
一个人骨子里是什么样,几张图证明不了什么,也推翻不了什么。
我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刘建国的事,我想先从他的项目入手查。”
我爸回:“财务那边老周是他的人,你小心点。”
“明白。”
然后给陈屿发了消息:“明天上午十点,你办公室,我想了解一下战略投资部的项目。”
陈屿秒回:“好的裴小姐。”
放下手机,周妈端了一碗汤上来。
“大小姐,这是老爷让炖的,鸡汤,放了红枣枸杞,您趁热喝。”
“谢谢周妈。”
汤很烫,我小口喝着。
窗外天黑了,别墅区的路灯亮了。
以前我总觉得这个家太安静,总想往外面跑。
现在觉得安静挺好的。
没有人摔门,没有人指责,没有人把产检单撕碎摔在我脸上。
手机又亮了。
陆沉舟的电话。
我接了。
“你终于接电话了。”他的声音有点疲惫,“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裴瑜,你别这样。我说了,孩子的事我们可以谈。”
“谈什么?”
“谈怎么处理。”
处理。
这个词他用得很好。
像处理一个问题,处理一个麻烦。
“不用谈了。”我说,“孩子我自己养。”
“你自己养?你怎么养?你连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养?”
“这个不用你操心。”
“裴瑜——”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到底在闹什么?就因为我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你就跑回娘家?你都三十七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我笑了。
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觉得荒诞。
三十七岁不成熟的是我。
把产检单撕碎摔在我脸上的是他。
去别的女人家过夜的是他。
让他妈打电话来指责我的是他。
不成熟的是我。
“陆沉舟,你让我成熟一点,好,那我问你几个成熟的问题。”
他没说话。
“沈若住的那套房子,你名下那一套,什么时候过户给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她是你妹妹,哪个妹妹会住哥哥买的全款房?”
“你查我?”声音变了,从疲惫变成了冷。
“你买房子的时候,我们在婚姻存续期内。那套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不知道吗?”
“裴瑜,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沈若考研的定向单位是你公司的关联企业,这个名额也是你亲自去谈的。一个妹妹,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重要。”
“那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说了,孩子我自己养。你继续当你的好哥哥。”
“裴瑜——”
“挂了。”
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挂了之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靠在椅背上。
手放在肚子上。
心跳很快。
不是生气,是某种终于释放的感觉。
这些话憋了太久,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把一个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他面前。
告诉他,我知道。
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