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影传媒的关联交易记录,今天下午何家的审计团队已经拿到了。"
程九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窗外正在下暴雨。
距离婚礼还有两天。
"何老爷子什么反应?"
"他还没反应。是何漫漫先炸的。"
"怎么炸的?"
"她下午去了沈既明的公寓,大吵了一架。隔壁住户报警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沈既明呢?"
"他正在给何老爷子打电话。据说打了七个,一个没接。"
七个电话。
和当年我做手术时给他打的那些电话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不接电话的人是他。
"程九筵,何家会撤资吗?"
"已经在走程序了。何老爷子让律师今天晚上就出函。"
"那恒影——"
"恒影账上的钱撑不过下个季度。沈既明要是找不到新的注资方,公司会在三个月内被强制清算。"
我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一切。
"楹楹。"
"嗯?"
"后天你只管做新娘。其他的事,不用再想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半小时后,沈既明的消息来了。
不是发给我的。
是发在一个老群里——三个人的群,我、他、柳棠。
这个群两年没有人说过话了。
他发了一条文字。
"秦楹,是你把恒影的事捅给何家的?"
柳棠秒回了一个大惊失色的表情。
我没有回。
十秒后又来一条。
"我低估你了。"
又来一条。
"你毁了我十年的心血。你满意了?"
我看着屏幕上这三句话。
十年的心血。
他的十年心血是恒影传媒,是影帝奖杯,是何家的投资,是何漫漫的裙裾。
而我的十年心血呢?
是他柜子里叠好的衣服,是按时缴纳的物业费,是医院里歪歪扭扭签下的手术同意书,是无数个深夜对着"等我"两个字一遍遍说服自己"他会来的"。
他的十年心血是事业。
我的十年心血是他。
我退出了那个群。
没有回一个字。
有些话,不回就是最好的回答。
婚礼前一夜。
宋窈来帮我检查最后的细节。
花艺、座位表、音乐单,一样一样过。
过到最后一项,她抬起头。
"嘉宾名单里,有一个人没确认到场。"
"谁?"
"沈既明。"
我看着名单上那个名字。
是程九筵加的。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要请沈既明来婚礼。
他说:"请帖是一种通知。不是邀请他来喝酒,是通知他——你,不再是他的人了。"
"他不会来的。"我把名单放下。
"来不来是他的事。"宋窈耸了耸肩,"反正请帖已经到了。"
婚礼当天。
上午十点,我在酒店的化妆间里坐了两个小时。
化妆师正在给我上最后一层散粉。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程九筵的声音,被伴郎拦在了门口。
"还没好吗?"
"急什么,再等五分钟。"宋窈从里面吼他。
"不急,就是想看看。"
他的语气带着笑意。
化妆师最后一笔落下,宋窈帮我戴上凤冠。
金翅垂珠,步摇轻晃。
镜子里的人,我几乎认不出来。
不是因为妆容。
是因为眼睛里的光。
十年来第一次,那种光不是在等谁,不是在忍什么,不是在说服自己"再等一等"。
是笃定的。
是我自己的。
门推开了,我走出去。
程九筵站在走廊里,西装笔挺,看见我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沉稳,但耳根红了。
"走吧。"他伸出手。
我把手搭上去。
仪式在下午一点。
六十桌宾客坐满了。
我挽着爸爸的手臂走过红毯的时候,余光扫过来宾席。
最角落的一个位置,空着。
那是留给沈既明的。
他没有来。
但他的经纪人柳棠来了。
坐在倒数第三排,低着头,帽子压得很深。
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红着眼眶对我笑了笑。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我读懂了。
"恭喜。"
红毯的尽头,程九筵接过爸爸手中的我。
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司仪问程九筵的时候,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愿意。"
问我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聚光灯,没有镜头,没有三个亿的投资。
只有我。
"我愿意。"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在休息室里无声地亮了又暗了。
后来宋窈告诉我,那是沈既明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我没看。
但宋窈看了。
她说那两个字是——
"等等。"
直到这一刻,他还在说等。
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叫秦楹的人,愿意等他了。
晚宴上,我和程九筵挨桌敬酒。
走到最后一桌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西装,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沈既明。
他到底还是来了。
手里没拿酒杯,也没拿礼金。
只拿着那张被他上次撕掉的请帖——不知道从哪里重新找到的碎片,被透明胶粘了回去。
全场安静了一瞬。
认识他的人不少——在座宾客里有娱乐圈的从业者,有投资方,有媒体人。
沈既明的脸在大众面前从来不陌生。
他的目光越过六十桌宾客,越过鲜花和烛光,落在我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我头上的凤冠上。
然后移到我旁边的程九筵身上。
最后又回到我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出声。
程九筵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是紧张。
是告诉我,他在。
沈既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低下头,把那张粘回去的请帖,工工整整地放在了门口的签到台上。
转身,走了。
没有闹场,没有质问,没有挽留。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柳棠追了出去。
门合上了。
宋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
"你还好吗?"
我端起酒杯,红酒在灯光下晃了晃。
没有涩味了。
"很好。"
程九筵从旁边接过话。
"别喝太多。"
他替我把杯子里的酒倒掉了一半,换了果汁。
"明天还要早起,去看新房的花圃。"
"花匠说了,明年春天能开。"
宾客们渐渐恢复了热闹。
杯盏声,笑声,音乐声,重新填满了整个宴厅。
沈既明留在签到台上的那张请帖,被工作人员收进了杂物箱。
碎片拼回去的囍字,在箱底的黑暗里,慢慢褪了色。
而我坐在程九筵身边,听着他和我爸聊明年花圃种什么品种。
凤冠的珠子轻轻晃着。
不沉,不重。
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