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方才分明听见媒婆那套“三拍轿门”的吉利话,轿旁还有两个穿红衣的轿夫垂手侍立。
萧珩一直静默立在阮知身旁旁,此刻眸光骤热深沉,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阮知幽深的眼底,声线低沉微凉:“你方才,当真看见了送亲的队伍?”
“千真万确。”听见他的问话,阮知这才回过神来。语气坚定:“有媒婆,有随从,队伍规整,是完整的迎亲阵势。”
“但奇怪的是,轿中的女子的确嘤嘤哭泣,可却坐的笔直,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
“坐的笔直?”萧珩嘟囔。
新娘既然不愿意,那怎会不作出激烈的反应,而是端坐在此?
如果说她愿意,又为何嘤嘤哭泣?
这事怎么看都透露出不寻常。
阮知看向巷子的另一侧,
巷子很深,就算现在烈日当头,但仍旧盖不住那股阴寒之气。
巷子两侧的墙极高,青砖斑驳,夹缝里生不见天日的青苔,将整条巷道锁的幽闭压抑。
正午天光再烈,落进这狭小的巷子里,也被高墙割的支离破碎。
只剩一片片惨白的光斑,落在眼前鲜红的花轿上,显得格外妖异。
阮知眸光沉凝,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手套,心里暗自揣测。
若真全城百姓,沿街的路人,都无一人看见迎亲的队伍与媒婆的说辞。
那唯独她看见了,这又是为什么?
难不成自己真出现幻觉了?
“你所见的并不是幻觉。”萧珩的声音在阮知耳边响起,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迷雾的冷静。“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想让你看到真相。”
“真相?难不成云安县只是还发生过类似的冤案?”阮知不解。
“是有一桩冤案。”这时姗姗来迟的赵大人快步赶了过来,官袍微乱,面上血色尽退。
他匆匆扫了一眼轿中的屋头女子尸体,喉间微微滚动,这才沉沉的看向他们二人,语气里夹着这陈年的沉闷。
“这桩案子要从十年前说起。”
巷口喧哗戛然而逝,百姓纷纷噤声,屏住呼吸,静听着云安县十年前的陈年惨案。
烈日悬空,巷道的阴风吹得大红轿身上的流苏索索作响,让此处无端生起一股森然诡异。
赵大人望着那顶刺目的红花轿,眼神飘忽,似乎坠入了十年前的场血红旧事。
“十年前,也是端午这日。”
“云安县书香世家柳家,嫡女柳晚卿,年芳十七,样貌生的极好,一双桃花眼澄澈温顺,眸光温柔干净,自带一股书卷清气,无半分市井媚俗。”
“她常年乐善好施,是云安县百姓心中的活菩萨。”
“可不成想却被周地主家的纨绔周鹤川看中,第二日,他们就携聘礼上门提亲,可当时的柳小姐已有婚约,再加上周鹤川是当时出了名的纨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便拒绝了此事。”
“没想到,夜里周鹤川便带人将柳家人抓了起来,硬逼着柳小姐嫁与他。”
“当着她面杀掉一个又一个的柳家人,柳小姐被逼无奈只能点头应下。”
“第二日周鹤川便带人迎娶,也就是端午之日,花轿行至青石巷骤然消失。”
阮知听到这里,神色眉头微蹙。
同样的青石巷,同样的十七岁待嫁女,同样的端午之日。
这事巧合的太刻意了。
赵大人说到这里,声音越发沉重,带着几分难以释怀的愧色:“当日迎亲队伍尽数在场,媒婆,轿夫,随从一应俱全,沿街百姓亲眼见证花轿入巷,可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整支队伍凭空消失,杳无踪迹。”
“李大人派人全程搜捕三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柳家父母终日以泪洗面,最后郁郁而终,此案自此成了云安县第一悬案,冤案。”
阮知瞬间联想到自己方才所见得场景——完整的迎亲队伍,三拍轿门的媒婆,垂手而立的红衣轿夫。
她心口骤然发寒。
“所以……我方才看到的,是十年前的惨案?”
萧珩眸光深沉如水,接过话尾,字字透彻:“看来,有人是想让你重启十年柳家冤案。”
阮知指尖骤然收紧。
那新娘的哭泣声,身姿笔直的怪异画面串联起来。
今日的死者,不是第一个,
青石巷红轿夺命,十年前便已经开始了。
“当年柳晚卿……最终也是无头吗?”阮知沉声追问。
赵大人猛地闭眼,脸色惨白,仿若全身的力气被抽干。
“是。”
“三年后,有人在城郊乱葬岗,寻到了一具身穿残破喜服的女尸,身形年岁都与柳晚卿分毫不差,只是尸骨腐烂大半,无从查验死因,官府最终只能草草归类为歹人劫杀,不了了之。”
十年悬案,沉冤未雪。
今日恰逢端午,凶案就地重现。
一模一样的红轿,一模一样的青石巷,一模一样十七岁待嫁新娘,一模一样的无头惨死之状。
阮知俯身,再度望向轿内端正坐着的女尸,眼底寒意彻骨。
凶手是在复刻十年前的凶案,但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真像萧珩所说,这人是想让她重启十年前的冤案?
“柳家可还有后人在?”阮知追问。
“后人?”赵大人沉思,“没听说。”
“没有后人?那这事就奇怪了?”阮知嘟囔,“若是想复仇,想让我重启冤案的必定是柳晚卿的亲人,既然没后人,那又会是谁?”
“难不成真是巧合?”
忽然阮知从地上站了起来,眼中迷茫尽数褪去,只剩凛然笃定。
“赵大人。”
“请即刻下令,封锁整条青石巷。”
“调出十年前柳晚卿一案的所有卷宗,我要逐字查看。”
“另外,全城排查近期定亲,待嫁,年十七的女子,查清今日死者身份。”萧珩立在她身侧,眸光沉沉望向幽深巷底。
“不必查远。”
“凶手十年未离开云安。”
“他一直在等,等每一个端午,等下一个红衣新娘。”
“他,就在城中。”
萧珩眼前一亮,“想要抓到他其实很简单,只要今日在办一场同样的婚嫁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