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不是瀚海智研的人了。”
顾川站在酒店门口，雨水从檐角连成一条线。
电话那边的警报还在响。
父亲似乎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被裁了。就在今天。”
警报声忽然停了。
短暂的安静中，顾川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
“因为那个项目？”
“不知道。公司说是组织调整。”
“那就算了。”父亲回答得很快，“你先处理自己的事，厂里我再找人。”
顾川看着马路对面不断变化的红绿灯。
父子两人上一次通话，还是一个多月前。父亲问他，AI是不是真能比老师傅更懂机器。顾川说数据不会骗人，父亲在电话里冷笑了一声。
他们为此吵了十分钟。
现在父亲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只说“算了”。
“停一条线每天损失多少？”顾川问。
“跟你没关系。”
“爸。”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合同明晚到期。交不出货，赔八十万。周建国那个厂的情况你知道，八十万拿出来，年前就不用开门了。”
“系统供应商怎么说？”
“远程诊断说传感器组老化，建议整套换掉，报价二十六万，最快五天。”
五天以后，违约已经发生。
顾川低头看了一眼纸箱里的银色移动硬盘。
标签已经磨损，只剩下“微光”两个字。
“把工厂地址发我。”他说。
“你不是被裁了吗？”
“所以现在有时间。”
回到出租屋后，顾川没有开灯。
窗外城市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白线。他把绿萝放到窗台，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最后拿起那块银色硬盘。
硬盘已经七年没有使用。
接口插入个人电脑时，系统用了十几秒才识别成功。
里面只有三个文件夹。
论文、比赛资料、Lumen。
顾川断开电脑网络，打开Lumen目录。最早的代码、实验笔记和模型权重都在，最后修改时间停在他入职瀚海智研的前一天。
他找到启动文件，双击。
黑色窗口弹出。
没有图形界面，也没有那句关于成果归属的提示。只有一行传统的程序输出。
Lumen
0.3
loading……
进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二。
随后，原本静止的数字跳了一下。
Lumen
0.7，受限模式启动。
“检测到个人原始载体。”
“授权人：顾川。”
“是否继续证据链重建？”
顾川没有立刻选择。
“先回答我，0.7是谁写的？”
“信息不足。”
“ZJM-17是什么？”
“底层初始化密钥。创建者未知。”
“你能连接瀚海智研的系统吗？”
“不能。未获得授权。”
“你能做什么？”
窗口沉默了两秒。
一行新字出现。
“在合法授权的数据范围内，重建过程，验证结论，给出可追溯方案。”
没有全知全能，没有每日奖励，也没有凭空到账的一亿元。
顾川却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追溯”三个字有多难。
现在的工业AI可以给出故障结论，却经常说不清为什么。生产线敢不敢停、零件要不要换，最后还是要由一个具体的人签字。
一旦判断错误，模型不坐牢，也不赔钱。
人会。
手机收到父亲发来的定位。
昌岳精密制造，距离出租屋四十七公里。
顾川拿起硬盘和电脑，出门前又停了一下。他给父亲发去消息。
“让周叔准备设备日志、维修记录和系统服务合同。我要书面数据授权。”
父亲只回了两个字。
“事多。”
四十分钟后，顾川抵达临江城西工业园。
昌岳精密的厂房灯火通明，三号生产线却安静得格外突兀。十几名工人围在设备旁，地上摆满拆下来的外壳和检测工具。
周建国快步迎上来。他五十多岁，工作服后背已经湿透。
“小川，你爸说你能看。”
“我只能先检查。”顾川说，“不保证修好。”
旁边一名戴安全帽的维修主管皱起眉：“机械、电路、传感器我们全查了。设备本身没问题，是系统锁死。你一个写软件的，还能把平台公司的模型改了？”
“不能，也不会改。”
“那你来有什么用？”
顾川没有争辩。他把提前准备的数据授权书递给周建国。
“允许我读取三号线最近三个月的运行日志、维修记录和穹镜系统输出。只用于本次故障分析，不复制客户订单和其他生产线数据。确认后签字。”
维修主管嗤笑一声：“厂都快没了，还走流程。”
“就是因为厂快没了，才要知道最后是谁承担责任。”
周建国拿起笔，直接签名盖章。
“只要能在明晚之前恢复生产，我给你五万。”
“如果恢复不了？”
“一分钱没有。”
顾川点头：“可以。”
维修主管还想说什么，父亲从设备后面走了出来。
顾国强头发白了不少，手上沾着黑色机油。他先看了一眼顾川的电脑，又看了一眼那块银色硬盘。
“你就靠这个？”
“先看数据。”
父亲没有再问，只把一个磨损严重的笔记本丢到桌上。
“老师傅最近三个月的手工巡检记录。你们系统不爱看这个。”
顾川翻开笔记本。
纸页上记录着每日温度、振动、异响和零件损耗，字迹有些潦草，却连续、完整。
他把电子日志与手工记录分别导入微光。
进度条走了不到一分钟。
“当前证据不足，存在三个主要假设。”
“一，传感器组整体漂移。可能性18.4%。”
“二，生产计划模块与故障预测模块形成错误反馈。可能性63.1%。”
“三，有人修改了故障判断阈值。可能性18.5%。”
维修主管看到结果，忍不住笑了。
“三个答案？这就是你的AI？”
“数据不够时只给一个答案，才是在骗人。”
顾川拔下电脑，走到设备旁。
系统屏幕上，三号主轴温度显示九十八摄氏度，红色警告不断闪烁。旁边连接的独立测温仪只有四十一度。
他又查看了另外六个测点。
系统全部显示超限。
独立仪器全部正常。
如果是单个传感器损坏，不会整齐成这样。
如果是传感器组整体漂移，手工巡检至少会发现一次异常。
顾川回到电脑前，要求微光对比系统最近三次更新。
几秒后，一段变更记录被标红。
更新时间：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更新内容：动态安全阈值模块。
发布方：瀚海智研穹镜工业模型服务。
更下方，还有一串顾川刚刚见过的签名。
ZJM-17。
顾川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同一个不属于他的密钥，既藏在七年前的微光里，也出现在瀚海智研今天发布的更新中。
“怎么样？”周建国紧张地问，“机器到底坏没坏？”
顾川抬起头，看向那条被红色警告锁死、实际上温度完全正常的生产线。
“机器没坏。”
“坏的是让它停机的那套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