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支书赶到顾家时,天色已经压下几分阴沉。
他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眉心有两道深深的竖纹。人还没进院,赵桂花的哭声就先迎了上去。
“支书啊,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这把老骨头就要被儿媳妇逼死了!”
赵桂花扑到门口,拍着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老根跟在周支书身侧,脸上是压不住的怒气,却偏要摆出一副被逼无奈的苦相。
“支书,家门不幸,让你看笑话了。”他长长叹气,“这新媳妇进门才三天,就私藏陪嫁,挑唆分家,还打了成才。我们做长辈的说一句,她顶十句。再这么下去,顾家的日子没法过。”
顾大伯立刻接话:“是啊,支书。我们这些长辈都在,她还敢拿火钳吓唬人。这样的媳妇,不治不行。”
赵桂花哭得更响:“我不过是想替她保管钱,怕她年轻不会过日子。她倒好,说我们抢她,还要带着孩子分出去。这不是往我心口捅刀子吗?”
几句话一盖下来,苏晚像成了十恶不赦的人。
院里亲戚纷纷点头。
围观的村民却没人立刻接话。
因为从头看到尾的人心里都清楚,事情根本不是顾家说的那样。
周支书站在院中央,目光扫过赵桂花红肿却干巴巴的眼睛,又扫过顾成才脸上的巴掌印,最后落在苏晚和两个孩子身上。
小石头嘴唇抿得发白,丫丫缩在苏晚怀里,小脸上还有哭过的泪痕。
苏晚站得笔直,怀里抱着孩子,衣襟有一处被扯皱,却没有半点躲闪。
周支书沉声问:“苏晚,顾老根说的这些,你认不认?”
“不认。”
苏晚回答得干脆。
赵桂花立刻尖叫:“你还敢不认!”
周支书皱眉:“让她说。”
赵桂花被噎住,只能狠狠剜苏晚一眼。
苏晚把丫丫交给小石头牵着,自己从怀里拿出钱袋。
“第一,陪嫁不是私藏。”
她把钱袋举到众人面前。
蓝布袋口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苏字。针脚不算精细,却一看就是娘家人给女儿缝的。
“这里头是我娘家给我的二百块钱,十斤粮票,三尺布票。嫁进顾家第三天,赵桂花就要全部拿走,说替我保管。可前天办酒席欠的肉钱,昨天给顾成才做鞋面的布票,今天一早给他相看的粮票,都是从我这里拿的。”
她把那几张折好的纸条一张张摊开。
“这些账,刚才我已经当众念过。支书要看,我可以再念一遍。”
周支书接过纸条,眉头越皱越紧。
纸上写得简单,却清楚。
日期,东西,钱数,谁要的。
顾成才急了:“那是她胡写的!谁知道真假?”
苏晚看向他:“前天买肉是让顾大庆家的大儿子跑腿买的,昨天裁布是在供销社小柜台,王婶子正好也在。今天一早你拿粮票去镇上吃了两碗阳春面,镇口面摊的孙嫂子认得你。要不要一个个请来问?”
顾成才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苏晚连这些都记得这么清楚。
王婶子站在人群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昨天裁布我确实看见了。桂花说成才要相看,不能穿破鞋,让苏晚先垫着。”
赵桂花猛地回头:“王家嫂子!”
王婶子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把话收回去。
周支书看向赵桂花:“有这事?”
赵桂花支支吾吾:“一家人,垫点咋了?她嫁进顾家,钱不就是顾家的?”
“第二,分家不是挑唆。”
苏晚没有给她继续搅浑的机会。
她指向顾成才。
“顾成才当众抢我的贴身钱袋,伸手扯我衣襟。赵桂花要把小石头和丫丫锁进柴房饿一天。孩子被踢倒,红薯被扔进泔水桶。这样的家,我不分,是等着他们把孩子逼死吗?”
小石头攥紧拳头,眼眶红得厉害。
丫丫小声道:“奶扔了红薯。”
童声细细的,却像一根针,把赵桂花的哭声扎破。
周支书看向门边的泔水桶。
桶沿上还粘着一点红薯泥,脏兮兮的,格外刺眼。
顾成才立刻狡辩:“我没踢!是那小崽子自己摔的!”
院外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年轻媳妇低声说:“支书,我看见了。成才抬脚撞了小石头一下,小石头才摔的。”
另一个婶子也跟着道:“我也看见他伸手抢钱袋了。当时大家都喊他别碰嫂子衣裳。”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多了。
“桂花确实说要锁柴房。”
“孩子哭得怪可怜的。”
“苏晚要不是护得快,丫丫额头都要磕门槛上。”
一句接一句,声音不算响,却足够让顾家人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苏晚听着那些作证,心里并没有多高兴,只觉得前世的自己太傻。
原来不是没人看见。
只是她从来不敢把话说出来,不敢把血淋淋的伤摆到人前,所以别人看见了,也只当这是别人家的家务事。
这一世,她先站起来,旁人的眼睛才有了落处。
周支书的脸色已经沉了。
他看向顾老根:“老根,成才抢嫂子钱袋,有没有?”
顾老根嘴唇动了动:“孩子不懂事。”
“二十二岁了,还孩子?”周支书声音冷下来,“那村里十七八下地挣满工分的都算什么?”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顾成才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进地里。
周支书又问:“赵桂花要把两个孩子锁柴房,有没有?”
赵桂花眼神乱飘:“我那就是吓唬吓唬。”
“吓唬孩子,用饿一天吓唬?”周支书语气更重,“现在不是旧时候,妇女儿童也不是谁家私产。你们顾家要是真闹出欺负人的名声,以后村里评先进、分名额,别怪我不替你们说话。”
顾老根脸色彻底变了。
这话比骂他还重。
他最在乎顾家的面子,也最怕村里机会落不到顾家头上。
苏晚看准时机,继续道:“第三,口粮必须清楚。”
她看向周支书。
“我不争顾家的房子,不争顾家的地,也不要他们的锅碗家具。我只带两个孩子,带走我的陪嫁钱票,按人头分走属于我们的口粮。支书,队里分粮按人头,这规矩不是我定的吧?”
周支书点头:“按规矩,是按人头和工分核算。孩子也有基本口粮。”
赵桂花立刻急了:“他们才进门三天!”
苏晚冷声道:“进门三天,你们就敢抢我二百块陪嫁。怎么到口粮这儿,三天就不算人了?”
这句话像巴掌,抽得赵桂花嘴唇哆嗦。
顾大伯还想说话:“支书,话不能这么算。她带的是外姓孩子……”
周支书抬手打断:“户口落没落?”
顾老根沉默。
周支书又问:“落没落?”
顾老根咬牙:“落了。”
“那就按规矩来。”周支书一锤定音,“要分家可以,文书我来写。苏晚的陪嫁钱票归苏晚,两个孩子她要带走,也写清楚。口粮先按当前能拿出来的数清点,剩余的按秋后队里核算再补。”
院里一片哗然。
顾家亲戚谁都没想到,周支书竟然真没向着顾家。
赵桂花急得扑上去:“支书,不能啊!粮给了她,我们家吃啥?”
苏晚冷冷道:“顾成才二十二岁,有手有脚,可以下地挣。小石头八岁,丫丫还这么小,他们的口粮,你们也要抢?”
周支书皱眉:“先把现在家里能分的粗粮拿出来。”
顾老根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赵桂花更是眼珠乱转,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顾成才站在人群后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他被当众点成懒汉,又被逼着看苏晚把钱袋护得严严实实,胸口那团火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
给她粮?
凭什么?
她不是厉害吗?不是要带两个小崽子走吗?
那就让她空着肚子走。
趁着周支书低头看账纸,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桌上,顾成才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他先绕到灶房门口,见没人注意,飞快钻了进去。
角落里有个小麻袋,里面装着赵桂花昨晚刚磨好的玉米面和高粱面,虽不多,却是苏晚娘仨眼下唯一能争到的几斤粗粮。
顾成才咬了咬牙,一把扛起麻袋。
灶房后门吱呀一声轻响。
他贴着墙根溜到柴房边,把麻袋塞进最里面那堆湿柴后头,又扯了几捆枯枝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眼里露出报复的快意。
院中,周支书正抬头问:“粮在哪儿?拿出来清点。”
顾成才从柴房阴影里走出来,低头抹掉袖口的白粉,嘴角慢慢扯起一抹冷笑。
拿?
他倒要看看,苏晚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