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双踩着裸色细高跟的纤腿,接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米白色西装套裙的女子探出身,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手里拎着一只价格能抵这老街半年房租的铂金包。
助理阿May紧随其后,手里抱着平板电脑和一支专业级的直播镜头,神情紧张地低声说着:“沈老师,直播已经开始了,咱们真的要进去吗?这地方……”
沈知味——或者说,在她那拥有千万粉丝的账号“知味江湖”里,以舌尖刻薄、点评诛心著称的五星评论家——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睛。
她扫过眼前这扇漆皮剥落、门框歪斜的“关记小馆”店门,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沈知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对着阿May举起的镜头,也对着直播间里瞬间涌入的几十万观众,“锦绣食府断供一事,疑点重重,矛头直指这家藏在老破小里的‘钉子户’面馆。今天,我们就来替大家探个虚实。看看这位关老板,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地产商和高端餐饮协会都头疼。”
她说着,率先迈步。
高跟鞋踩过门口凹凸不平的水磨石地面,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与周围市井的嘈杂格格不入。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掉下来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油烟、廉价清洁剂和隐约面汤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知味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店堂极小,四五张桌子,桌面是老式的仿木纹贴面,边角处已经起翘,露出里面灰白的板材。
墙壁是发黄的乳胶漆,贴着几张褪色的明星海报和手写价目表。
她走到唯一一张靠窗的、相对干净的桌子旁,没坐,而是从铂金包里掏出一副雪白的棉质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然后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阿May立刻将镜头对准她的动作。
沈知味举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凑近镜头,指尖上沾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油腻的灰尘。
“卫生状况,一目了然。”她语气平淡,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有杀伤力,“在这种环境下诞生的食物,食品安全首先就要打上一个问号。环境决定上限,这里,显然没有上限可言。”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刷爆,有附和的,有为小馆鸣不平的,更多的是看热闹。
她的目光转向那仅有一道布帘相隔的后厨方向。
帘子晃动,能看到里面一个穿着白色短袖汗衫的男人背影,正背对着店堂,站在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
他身形挺拔,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是关砚。
他正在拉面。
一团醒好的面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拉、伸、甩、扣,动作行云流水,手臂肌肉的线条在汗衫下流畅地起伏。
面条在他指间由粗变细,由短变长,最后化作千丝万缕的银线,被精准地抛入滚沸的水中,发出“刺啦”一声轻响,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侧脸。
就在沈知味举着镜头,试图捕捉后厨更多“不专业”的画面时,阿May举着设备为了找个更好角度,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连带手中的摄像头就朝着灶台方向歪去。
沈知味就站在阿May侧后方,被她这么一带,也踉跄着向前冲了一步,几乎要撞上那滚烫的灶台边缘。
布帘猛地被掀开。
关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沈知味即将失衡的瞬间,一个利落的侧步,左臂极其自然地探出,没有直接去推搡,而是掌心向外,手腕一翻,稳稳地托在了沈知味的腰侧。
不是搂抱,是一个借力引导的动作,将她带离了灶台热浪和危险的边缘,同时右手还稳稳地拿着捞面的长筷。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沈知味只觉得腰间被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稳住,鼻尖霎时萦绕开一股极其干净的气息——是高品质面粉被揉捏后散发的清甜麦香,混合着一点点皂角的清新,驱散了店里的油腻气。
她猛地站定,腰间那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温热,耳边是沸腾的水声和男人平稳的呼吸。
“小心。”关砚的声音响起,低沉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松开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开一片落叶。
沈知味脸颊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热意,但立刻被更汹涌的冷意覆盖。
她迅速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抬眼看向这个穿着汗衫、身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的男人。
他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类型,但那双眼睛……很深,像古井的水,不起波澜,却仿佛能映出一切。
她立刻找回了自己的武器——言辞。
“这就是关老板的待客之道?在灶台边上拉拉扯扯?”她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衣襟,语气比刚才更冷,“街边摊就是街边摊,除了这些哗众取宠的伎俩,怕是连‘美食’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直播间已经因为刚才惊险又暧昧的一幕炸了锅。
关砚没接她的话茬,甚至没看她。
他转回身,用长筷将锅里翻滚的面条捞起,手腕一抖,多余的水分被利落地甩净,面条落入一旁早已备好的清汤碗中,根根分明,莹白透亮。
然后,他舀了一勺清水,倒入锅中,盖上锅盖。
水汽氤氲。
“吵。”他淡淡说了一个字,也不知道是指她的话,还是指刚才的混乱。
他走到一旁的料理台,那里摆着几个毫不起眼的调味瓶罐。
他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从其中一个最普通的、类似料酒瓶的透明玻璃瓶里,用一根细长的滴管,小心翼翼地吸取了三四滴清亮如水、却隐隐泛着琥珀光泽的液体。
沈知味的目光被那滴管和液体吸引。
那是什么?
她嗅觉敏锐,立刻捕捉到一丝极其幽微、却复杂醇厚到惊人的气息,像是顶级火腿最精华部位经过特殊工艺萃取出的风味因子,又被其他难以言辨的层次包裹。
但这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样一间破店里?
关砚将那几滴“水珠”滴入面碗的清汤中。
就在液体接触汤面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香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猛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弥漫!
那不是单一的麦香,也不是单纯的高汤醇厚。
它先是一缕纯粹到极致、仿佛能让人看见金色麦浪在阳光下起伏的面香,紧接着,一股深邃、绵长、带着时光沉淀感的鲜美气息升腾而起,像丝绸般裹挟着最初的麦香,两者交融缠绕,又分出无数细微的层次,霸道又温柔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毛孔。
沈知味准备好的、关于“廉价碳水化合物的自我安慰”、“缺乏蛋白质的贫民窟敷衍之作”等刻薄点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瞳孔微微收缩,盯着那碗看似简单至极、只有面条和清汤,此刻却仿佛散发着微光的面。
那香气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正确”,精准地击中了她被顶级西餐里迷迭香、百里香等复杂香料折腾得有些麻木的嗅觉神经,更唤醒了深藏于基因里对粮食本源味道的渴望。
她惯于握笔、此刻却空着的右手,几根手指极其轻微地、难以自抑地颤抖了一下。
关砚端起那碗面,转身,走到沈知味面前的桌子旁,稳稳放下。
白色的瓷碗,清透的汤,柔韧的面,几点碧绿的葱花点缀,再无其他。
他用布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依旧僵立着的沈知味。
“尝尝。”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是在平静的湖心投下了一颗石子,“最廉价的食材。能让您把那些话……咽回去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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