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袋里的第二页翻过去以后,雨声显得更近了。
罗寂看着袋口。
火漆是暗红色的,中央压着一枚不完整的印章,边缘没有裂痕。棉线从纸袋背面交叉绕过,结打在正中央。要让里面的纸翻动,至少需要两页之间留有空隙,还需要一股横向的力。
纸袋平放在柜台上。四周没有风。
“你带来以前,也会这样?”他问。
“不会。”谈初说。
“确定?”
“我从出版社拿到它以后,坐了四十分钟地铁,走了两条街,中途避了三次雨。它如果在我怀里翻页,我会感觉到。”
她说话时,手仍停在棉线上方,没有碰下去。
罗寂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二十一点二十六分。
“谁封的?”
“出版社的编辑,当着我的面。”
“里面有什么?”
“一叠稿子,一封信。”
“你看过稿子?”
“看过复印件。这个袋子里是原稿。”
纸袋没有再响。
罗寂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次性手套,递给谈初一双。谈初低头看了看。
“你平时拆旧书也戴这个?”
“发霉的书。”
“你觉得它发霉了?”
“不知道。”
谈初接过手套戴上。她的右手手背有一道细小割口,乳白色橡胶贴过去时,割口在下面形成一条淡红的线。
罗寂拿手机拍下火漆和棉线的位置,又将纸袋翻面,拍下背后的交叉方式。袋子移动时,里面的纸没有滑动,像有一部分粘在袋底。
他把剪刀递过去。
“为什么让我拆?”谈初问。
“东西是你带来的。”
“收件人是你。”
“标签可以后贴。”
谈初看了他一眼,接过剪刀。她没有剪棉线,而是从火漆旁边慢慢挑开纸袋折口。火漆保持完整,袋口被拆出一条窄缝。
一股纸张受潮后的气味从里面散出来。
不是霉味。更像雨天翻开一本存放多年的书,纸页吸进了空气里的水,却还没来得及变软。
谈初把袋口完全打开。
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正面用钢笔写着:
槐安巷九号,纸间书店。
罗默先生亲启。
“罗默是谁?”谈初问。
她问完,目光越过罗寂,落在墙上的营业执照上。
负责人:罗默。
“我祖父。”罗寂说。
“他在吗?”
“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谈初把信封翻到背面。封口处没有火漆,只贴着一条透明胶。胶已经发黄,边缘卷起。右下角写着寄信人的名字:姜溯雾。
这三个字比收件地址小,笔画向右倾。最后一个“雾”字写得很急,雨字头的第四点拖出了一道细线。
“你认识她吗?”谈初问。
“不认识。”
“看过她的书?”
“没有。”
谈初稍微皱了一下眉。罗寂只能确认她眉心的距离变窄了,不能确认那代表失望还是怀疑。
“姜溯雾是小说家。”她说,“写过五本书,不算畅销,但有固定读者。第六本还没出版,人已经失踪了。”
罗寂看着她:“什么时候?”
“七天前。”
“报过警?”
“她的编辑第二天就报了。警方查过住处、医院、车站和她常去的地方。目前没有公开进展。”
“你是警察?”
“不是。”
“出版社的人?”
“也不是。”
“家属?”
“不是。”
罗寂等着。
谈初也等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他会不会继续问。雨水沿玻璃门往下流,把她放在门边的伞切成几段黑影。
“我是做事实核查的。”她最后说,“出版社原本请我确认她新书里涉及的旧城资料。她失踪以后,编辑把能找到的材料都交给了我。这封信和原稿在她工作室的保险柜里,纸袋上的地址是她单独留的。”
“为什么不交给警方?”
“交过复印件。警方检查过,没有发现威胁、勒索或明确去向。原件昨天退还给出版社。”
“为什么送来这里?”
“因为信封上写了这里。”
“收件人不是我。”
“但标签上是你。”
罗寂看向纸袋右下角。白色标签的纸比袋子新,边缘平整,确实是后来贴上的。罗寂的名字是打印体。
“谁写的标签?”
“我。”谈初说,“我查了纸间现在的经营人。”
这解释了她进门时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
不能解释松动的地板,也不能解释她站在柜台右边。
罗寂把信封移到台灯下。
邮票的位置是空的,左上角却有半枚黑色邮戳。日期被水晕开,仍能看清月份和年份。
他把营业执照旁挂着的日历日期抄到便签,再核对一次邮戳。
“这封信不是她失踪以后写的。”他说。
“当然不是。警方也确认过墨水氧化程度。”
“早了六个月零四天。”
谈初看着他写下的两个日期:“你连四天也要算?”
“日期在这里。”
“问题是,她半年前写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指定失踪后送到这里。”
“信封上没有写‘失踪后’。”
“保险柜里的便条写了。”
“便条呢?”
谈初从风衣内袋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张黄色便签贴在牛皮纸袋上。上面只有两行字:
如果我没有按时回来,把这个送到纸间。
不要打开最后一页。
照片下方显示拍摄时间是七天前凌晨一点十二分。
“按时是几点?”罗寂问。
“不知道。”
“从哪里回来?”
“不知道。”
“最后一页是信还是稿子?”
“不知道。”
谈初一连说了三次,语气没有明显变化。她收起手机,把那封信放回柜台中央。
“所以我来找知道的人。”
“罗默失踪九年了。”
谈初的手指从信封边缘移开。
“失踪?”
“是。”
“警方找过?”
“找过。”
“也没有进展?”
“没有。”
谈初低头看向信封上的“亲启”。她没有说话。罗寂看见她左手拇指在手套内轻轻弯了一下,又松开。这只能说明她动了手指。
“那就更奇怪了。”她说,“姜溯雾半年前为什么写信给一个已经失踪八年多的人?”
罗寂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谈初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故事还没有写完,请不要让任何人替我结束它。
句子下面有一片很淡的水痕,把“结束”两个字洇开了一部分。纸背空白。罗寂对着台灯检查,没有夹层,也没有压痕。
“这算遗言吗?”谈初问。
“不能确定她写信时认为自己会死。”
“也可能是委托。”
“没有写委托什么。”
“她说了故事。”
“故事可以指稿件,也可以指别的事。”
“你总是这样说话?”
“哪样?”
“把一句话拆到每一种解释都失去作用。”
罗寂重新看了一遍信上的句子。
“它本来就不够明确。”
谈初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柜台一角。她没有反驳,只伸手去拿柜台下的折凳。
折凳放在收银机正下方,被一块褪色的蓝布盖着。从客人所在的位置看,只能看见蓝布垂下的一角。谈初弯腰,右手越过两箱待录入的旧书,准确抓住折凳靠背,把它拉了出来。
木腿擦过地板,发出短促的一声。
谈初展开折凳,坐在柜台右边。
动作连续,没有摸索,也没有先低头确认位置。
罗寂看着她。
“怎么了?”谈初问。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凳子?”
谈初也看了一眼柜台下面。
“猜的。”
“为什么猜那里?”
“柜台后只有一把椅子。旧书店通常会给客人留个坐的地方。”
“通常放在墙边。”
“那就是我运气好。”
她把牛皮纸袋拉近,开始取里面的稿子。
罗寂没有继续问。
运气可以解释一次。门板、站位、折凳,已经是三次。三次仍然可以是巧合,只是需要记录。
稿子比纸袋看上去更厚。
A4纸,没有装订,用两条宽布带交叉束着。第一页只有作者姓名,没有书名。姜溯雾三个字印在正中,下面是一行手写编号:六。
纸页右侧有使用过的痕迹,左侧却很整齐。最上面的几十页略微发黄,靠后的纸越来越白,最后十几页甚至带着新打印纸特有的微蓝色。
罗寂戴上手套,从侧面观察纸叠。
“刚才翻的是哪一页?”
“我不知道。”谈初说,“封袋以前,编辑数过,一共四百一十二页。”
罗寂数了最上方纸角的页码。第一页正文从一开始,最后一页标到四百一十九。
“现在是四百一十九。”
谈初没有立即说话。
“不可能。”她说。
“你亲眼看见她数?”
“我看见编辑用机器过页。封袋前,页码也是四百一十二。”
“有复印件?”
“电子扫描件在手机里。”
谈初打开文件。扫描件最后一页的页脚清楚印着四百一十二。正文结束在半句:
顾停站在雨里的渡口,看见对岸亮起——
破折号后面没有内容。
罗寂翻到原稿的四百一十二页。
同样的半句。
下一页不是空白。
雨灯。
两个字接在破折号之后,排版、字号和行距都与前文一致。第四百一十三页到四百一十九页写满了正文,墨色均匀,纸张干燥,看不出刚刚生成的痕迹。
谈初把手机与原稿并排放着,一行一行核对。
“这些是新的。”她说。
“谁打印的?”
“没人。”
“编辑可能放错页数。”
“七天前也是这样。”
谈初调出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按日期存着七份扫描件,每一份都比前一天多出一章。第一份的建立时间是姜溯雾失踪当晚十一点五十八分,最后一份是今天凌晨零点零三分。
每个文件的新增部分从十二页到十九页不等。
“出版社每天收到?”罗寂问。
“每天凌晨,邮箱里会出现新章节。发件地址是姜溯雾自己的邮箱,登录记录也来自她家里的电脑。电脑断着网,警方封条没有动过。”
“可能定时发送。”
“第一天他们也是这么想。可她的本地文件里没有后续章节,邮件服务器也没有预设任务。更重要的是——”
谈初点开姜溯雾过去几年的修订记录。
“她写‘已经’时,十次里有七次会删掉‘经’。写长对话时,她总在第三轮修改才补动作。她不使用分号,但初稿里偶尔会误用,最后再统一改掉。新收到的章节保留了同样的习惯。”
罗寂看了几组对照。
删除位置、标点习惯、段落长度都相似。
“可以模仿。”他说。
“可以。但模仿的人还知道她没公开过的旧稿,知道她昨天本来会改掉哪一个词。”
“昨天本来会做什么,不能验证。”
“编辑有她前三章的修改批注。新增章节正在按批注里写的规律改变。”
罗寂把四百一十九页放平。
纸张右下角有一块指甲大小的湿痕。不是谈初手上的水,她戴过手套,袖口也没有碰到这里。湿痕中央混着一点灰黑色,像渡口石阶被雨冲下的泥。
他用棉签沾了一点,封进透明样品袋。
“你打算怎么处理?”谈初问。
“报警,把原件交给警方。”
“警方已经看过前六次新增内容。”
“这次多了七页。”
“明天还会再多。”
“先封存。不要继续翻。”
谈初看着摊开的稿件:“为什么?”
“如果有人在借它传递信息,继续阅读会让对方知道信息已经送达。如果是装置或特殊材料,频繁接触会破坏证据。”
“如果姜溯雾在用它求救呢?”
“目前没有求救内容。”
“你只看了新增章节的最后一页。”
“所以先让警方处理。”
“警方会把它装进证物袋,等检验结果。上一份检验用了五天。”
“五天比破坏证据好。”
“她可能没有五天。”
“依据?”
谈初从稿件中抽出一张打印表。表上是姜溯雾交给编辑的全书章节安排,共四十七章。已经完成三十七章,剩下十章,每章标题都写好了,最后一章旁边画着一个方框。
“每天一章。”谈初说,“照这个速度,再过十天,稿子会写完。”
“写完和她出事之间没有确定关系。”
“她失踪,稿子开始自己往下写。她还提前留下话,说不要让任何人替她结束。你真觉得两件事没有关系?”
“有关联不等于知道关系是什么。”
“所以你要等。”
“所以要避免做不可逆的事。”
“阅读不是不可逆的事。”
“你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停止阅读会不会耽误她。”
谈初把打印表放回去。
两人的声音都不高。雨落在玻璃和屋瓦上,把每句话之间的空白填满。纸间没有争吵时会有的回声,只有收银机偶尔发出电流声。
罗寂伸手收拢稿件。
“今晚到这里。”他说。
谈初按住最上面一页。
“你刚才说,信的内容不明确。”
“是。”
“那就读稿子,找明确的部分。”
“不能确认稿件可信。”
“你那本黑书可信?”
罗寂抬眼。
谈初看向收银机旁的黑书。它一直合着,封面吸住台灯边缘的光,没有反射。
“你不让我看它,因为你不能确认。”谈初说,“现在又不让我看稿子,还是因为你不能确认。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确认以后。”
“如果确认需要继续读呢?”
罗寂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成立。
他可以把稿件交给警方,可以检查纸张和墨水,可以调取出版社邮件。但这些都不能证明文字与姜溯雾失踪的关系。唯一直接相连的东西,可能就在尚未读过的七页里。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我去拿罗默的记录。”罗寂说,“稿件先不要动。”
谈初松开手。
“多久?”
“十分钟。”
“好。”
罗寂把稿件合回四百一十三页之前,压上镇纸。他拿起那封写给罗默的信,走向后门旁的窄楼梯。
楼梯通往纸间二层。
二层原本是罗默的住处。人失踪以后,房间里的东西没有被清空,只被罗寂按类别装进二十七只纸箱。研究笔记放在靠窗第三排,按年份排列。姜溯雾写信时,罗默已经失踪八年多,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在更早的记录里写过她。
罗寂开灯。
灯管闪了两次才亮。窗外雨水敲打铁皮雨棚,声音比楼下更重。纸箱沿墙堆到肩膀高度,标签全部朝外。
他找到第十九箱。
箱内有四本硬壳笔记、三册旧账簿和一叠没有编号的卡片。罗默的记录没有连续日期,常把书店进货、天气和无法解释的句子写在同一页。
六月十二日,修好后门。
有些书不是被写出来的,是被读出来的。
欠老周二十七元。
罗寂从第一页开始查找姜溯雾的名字,又查“溯”“雾”“作家”“第六本”。没有结果。
第四本笔记的封底夹着一张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不要马上告诉她。
黑色钢笔字,末尾没有句号。
罗寂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对着灯看,能看见右上角曾经写过两个或三个字,后来被刀片刮掉。纸面起了毛,只剩最末的一道斜撇,墨迹细而长。
“她”没有指向。
“告诉”的内容也没有写。
纸条可能与楼下的人无关。罗默记录过的女性顾客不止一个,也可能指某本书里的角色。它被夹在无日期的笔记里,无法确认写作时间。
罗寂把纸条放进透明文件套,连同第四本笔记一起拿下楼。
他走到楼梯一半,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不是一页。
连续三页,速度很快。
罗寂下到一楼。
柜台边的折凳空着。
谈初站在台灯下,已经把镇纸移开。稿件摊在她面前,翻到了新增部分。她左手压着前一页,右手正要翻下一页。
“我说过不要动。”罗寂说。
谈初没有松手。
“你说十分钟。”
罗寂看电子钟。只过去了七分钟。
“还没到。”他说。
“它自己翻了。”
“哪一页?”
“四百一十三。然后停在这里。”
现在摊开的是四百一十八页。
“后面三页是你翻的。”
“是。”
“为什么?”
“因为第四百一十三页写了姜溯雾。”
罗寂走到柜台前。
谈初把稿件往他这边转。
新增章节写的是一场雨。
顾停站在渡口,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雨水让河面和天空连在一起,有人沿石阶走下来,只露出一双湿透的鞋。那个人没有名字,正文始终用“她”代替。
到了四百一十三页中间,出现了一句:
姜溯雾没有带伞。
这是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自己的小说正文里。
后面的字句仍然保持第三人称,却不再像故事描述。
她站在雨里,听见有人翻动她还没有写完的那些页。每翻过一张,渡口的水就更靠近她一步。
罗寂看完,没有去碰下一页。
纸上只写了雨、渡口、顾停和姜溯雾。不能证明现实中的姜溯雾正在经历这些。作者把自己写进小说并不罕见,新增章节也可能由熟悉她的人完成。
但右下角那块湿痕与正文里的雨在同一页。
“现在还要封存吗?”谈初问。
“要。”
“然后等五天?”
“先扫描全部新增页,记录纸张和墨迹,再联系警方。”
“之后呢?”
“读副本。”
谈初看着他:“这算同意继续?”
“算保留信息。”
“你很难直接说‘是’吗?”
“不是。”
谈初坐回折凳。她把四百一十三页的页码和出现姜溯雾姓名的位置记进手机,又伸手拿那张全书章节表。
罗寂把罗默的笔记放在收银机后面,没有给她看纸条。
纸条是否与她有关,仍然无法确认。
但他在便签上补了一行:
谈初知道折凳位置。自称猜测。
写完以后,他把便签压在账本下面。
“明天我去出版社拿邮件原始记录。”谈初说,“你检查原稿。警方那边我来联系,免得他们先把东西收走,什么都不让看。”
“不能阻止警方取证。”
“我说的是让他们先做现场记录。”
“可以。”
“那就这么定。”
这不是完整的合作约定。没有说明谁保存稿件,谁有权翻页,发现新内容以后先通知谁。罗寂正要补充,谈初忽然看向桌面。
稿件最下面传来一声轻响。
像打印机完成一行时,墨盒在纸面尽头停住。
两个人都没有动。
摊开的四百一十八页上,原本写到:
雨里的人抬起头,看见渡口后方有一间亮着灯的旧书店。
句号下面留着大半页空白。
此刻,那片空白里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向右拖长,折下去,再回转。墨迹不是整句浮现,而是一笔一笔写成。没有握笔的手,纸面却微微凹陷,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正压在上面。
谈初站了起来。
罗寂看着笔画组成第一个字。
罗。
然后是第二个。
寂。
墨迹继续向后延伸。
罗寂终于打开了这本不该由他读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