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借住在阿晴的小房间。
开始找白天能做、不伤手的工作。
网络上的风向彻底变了。
不再只是心疼我。
而是开始追问程子昂到底欠了多少。
凭什么让女友替他扛。
有人把程子昂的社交账号全部扒了出来。
他的游戏战绩、消费记录、朋友圈。
每一条都在证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子昂以为只要像以前一样来接我,我就会心软。
他跑到我原来的出租屋。
却发现房东正在换锁。
"房东,许静雯呢?"
房东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不住这儿了。"
"押金都不要了,让我转租出去。"
程子昂愣住。
"她什么时候搬的?"
"前几天。"
房东转身进屋。
丢下一句话。
"对了,这房子的房租一直是她交的。"
"你也别想住了,我已经租给别人了。"
门在程子昂面前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
脑子嗡嗡作响。
过去每次他说"房租我下个月给"。
都是我偷偷补上。
他以为自己有个家。
其实那个家早就是靠我熬夜熬出来的。
他去快递站找我。
主管正在清点货物。
"许静雯?她早就离职了。"
程子昂追问:"为什么离职?"
主管不耐烦地说:"你不知道?"
"她手伤得那么严重,还每天晚上干到凌晨。"
"要不是有人投诉,她还能再撑一阵。"
程子昂怔在原地。
他想起我说"切菜划到"时躲闪的眼神。
想起我每次回来都把右手藏在身后。
想起我戴着厚厚的手套,还在咬牙分拣货物。
他冲回家。
翻垃圾桶。
找出我被他扔掉的工作服。
口袋里掉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
上面是我的字迹。
还债计划。
每一笔后面都标着日期。
最后一行写着:"再撑一天"。
程子昂抱着那件旧工作服。
坐到天亮。
他给我发消息。
"静雯,我知道错了。"
消息发送失败。
旁边显示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换了个号码再发。
还是失败。
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程子昂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
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
而我,正在一家小公司面试文案。
老板看了我的简历。
"你之前做过快递分拣?"
"那挺辛苦的。"
我点头。
"是挺辛苦,但我不怕吃苦。"
老板笑了笑。
"行,你明天来上班吧。"
"工资不高,但轻松,朝九晚五。"
我走出公司。
天空放晴了。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一次觉得,未来没那么可怕。
6
程子昂开始到处找我。
他问共同的朋友。
朋友们要么不回,要么直接骂他。
"你现在知道急了?"
"她手伤成那样你在干什么?"
"程子昂,你就是个人渣。"
他去找程母求助。
程母还在抱怨我不懂事。
"那个许静雯就是白眼狼。"
"你别管她,妈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程子昂第一次对母亲发火。
"妈,你闭嘴。"
"她不是来给我们家还债的。"
"她是我女朋友,是个人,不是工具。"
程母被他吼得愣住。
然后气急败坏地说:"你吼我?"
"你为了那个女人吼你妈?"
程子昂看着程母。
突然觉得陌生。
"妈,你知不知道,静雯为了给我还债,卖掉了外婆留给她的玉镯?"
程母别开眼。
"那不是......她自愿的吗?"
"自愿?"
程子昂冷笑。
"你当初明明知道那个金镯子是假的。"
"你为什么不说?"
程母支支吾吾。
"我......我以为......"
"反正她爱你,她愿意。"
程子昂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他想起我曾经抱着空首饰盒坐在床边。
说外婆留给我的东西找不到了。
他那时还嫌我矫情。
让我别影响他打游戏。
"妈,你知道吗,那个玉镯是静雯外婆临终前留给她的。"
"她妈妈去得早,外婆把她养大。"
"那个镯子是她唯一的念想。"
程母低下头。
不敢看程子昂的眼睛。
程子昂转身离开。
他又去找催债的人。
对方听说他在找我,冷笑一声。
"你还有脸提许静雯?"
"她替你还的不只是明面上那几笔。"
"你喝醉后签的高息借款,都是她一笔一笔谈延期,一笔一笔打工填上的。"
"她为了多赚点钱,白天上班,晚上分拣,凌晨还去送过外卖。"
"程子昂,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程子昂蹲在路边。
浑身发抖。
他给我打电话。
换了号码也打不通。
发短信,石沉大海。
他终于崩溃。
就在这时。
我拿到了新的体检结果。
医生看着报告,神情凝重。
"你不是单纯劳损。"
"长期营养不良、过度疲劳,导致你的身体各项指标都不正常。"
"你现在必须停下来,好好休养。"
"至少要休息三个月。"
我坐在诊室里。
手心全是冷汗。
"医生,会有什么后果?"
医生叹了口气。
"如果不及时调理,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年轻时不注意,老了会后悔。"
我走出医院。
天色已晚。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站在人行道上。
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哪怕很累,哪怕很疼。
但我终于不用再为谁硬撑了。
7
我没告诉阿晴体检结果。
回来只说了一句:"想睡个整觉。"
她信了。
我也以为自己能撑过去。
但凌晨两点,疼醒了。
右手从指尖到肩膀,麻得像接不通电。
我侧身坐起来,对着黑暗发了很久的呆。
眼泪流下来,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我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还款工具。
第二天阿晴陪我去复诊。
医生推过来一张康复治疗方案。
我盯着费用那一栏,怔住了。
阿晴先开口:"我帮你垫。"
我摇头。
"我来想办法。"
下午我找了个文案兼职,内容平台的短文稿,字少,要求低。
右手不能用,我用左手慢慢敲字。
一个字一个字。
三百字用了一个小时。
就在我盯着屏幕发愣的时候,微信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许静雯,我是快递站的老沈,能说句话吗?"
老沈是分拣线上最沉默的一个大哥,跟我搭过几个月班,话少,从不多事。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
他声音很低,带着歉意。
"那个视频是我拍的。"
"我本来只想发给主管,让他看看你手伤成那样还在干活。"
"没想到被人转出去了,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沉默了几秒。
"老沈,不怪你。"
"但我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让他把工作群里的消息截图给我,以及主管当时打电话过来的说辞录音。
他问:"你要公开?"
"不,我交劳动部门。"
三天后,劳动部门受理了我的投诉。
程子昂那头,因为网上风向越来越差,他开始担心我会发什么大招。
他跑去快递站找主管,想替我求情。
他还没开口,主管先骂了一句。
"你来干什么?"
"你妈打电话投诉你女朋友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害得我现在被劳动局找上门。"
程子昂站在快递站门口,腿软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以为我被投诉是遭了陌生人嫉妒,是网络暴力波及。
他从没想过,那个电话是程母打的。
是他亲妈,亲手掐断了我最后一份夜班。
他掏出手机,想给程母打电话。
却收到了劳动补偿通知的转发截图。
补偿金已到账。
收款人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
他才反应过来,我早就重新开了一张卡。
与他有关的一切,全部切割干净。
8
程子昂找不到我。
问共同的朋友,没人愿意搭理他。
只能从只言片语里拼。
他听说我换了工作,朝九晚五,轻松。
听说我开始做康复,医生说恢复得还不错。
听说我剪短了头发,走路比以前快了。
听说我偶尔会笑。
他越拼越难受。
曾经我每天凌晨回来,会给他留灯。
他嫌亮,让我关掉。
现在屋里黑着,他才知道那盏灯是他唯一没有主动毁掉的东西。
他把游戏打开,又关掉。
饭做好了,又凉了,没动。
就在他坐立难安的时候,那个漂亮女孩找上门了。
就是急诊那晚,靠在他肩上喊疼的那个。
"上次借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她站在门口,表情凉凉的。
语气跟她在医院时截然不同。
程子昂愣了一下。
"你说的是世界杯那晚?"
女孩不耐烦地翻手机,把转账记录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转给我的,还有你给我买的那个包,我今天要卖,你先把差价补我。"
程子昂盯着数字。
脑子开始乱。
世界杯那晚他输了十几万,赢了一把小的,拿去泡吧,认识了她,喝多了大手大脚。
他以为自己在享受人生。
他忘了那晚的饭钱是我当天白天工资,一毛没动转给他的。
他翻出银行流水。
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
凌晨到账,凌晨到账,凌晨到账。
每一条后面,都是我一个夜班一个夜班熬出来的。
他喉咙发紧。
女孩催他:"怎么了,没钱?"
"那你当初装什么大方?"
程子昂把手机放下去,没吭声。
女孩等了两分钟,扭头走了,甩下一句:"我去跟你朋友借,让他转告你。"
门关上。
程子昂坐在椅子上,盯着墙。
他想起我有一次说:
"你能不能别老借钱出去,咱们自己也不宽裕。"
他当时怎么回的?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这是我的事。"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有底气说这句话。
现在才知道,那底气是我的。
程母打来电话,劝他去找我复合。
"她一个女孩家,外面待不长,等她吃够苦就回来了。"
"你们结了婚,她就安生了。"
程子昂挂了电话。
第一次没有附和程母。
他低头看着那份流水记录,喃喃说了句话,没什么声音:
"她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我也配不上她。"
手机又震动。
这次是债务平台的逾期通知。
他以为我帮他处理干净了。
才发现我还清的,只是我名义下的部分。
属于他自己签的那些,从来都还在。
9
程子昂注册了外卖平台,开始送单。
第一天凌晨,他站在冷风里等取单,手指冻僵,连保温袋拉链都拉不顺。
客户差评,说晚了十分钟。
他盯着那条差评,没辩解。
他想起我曾经说,凌晨分拣最累的不是搬货,是那种明明快撑不住了还要继续的感觉。
他那时说了什么来着。
"你行的,你不一直都这样吗。"
他现在才知道那句话多缺德。
跑了半个月单,一天他在路口等红灯,看见前面一个瘦小的女孩背影。
他腿就迈出去了,追了七八步。
那个女孩被他吓到,猛地转过身,不是我。
她惊恐地往后退。
他停下来,哑着声说:"对不起,认错人了。"
女孩绕开他快步走了。
他站在原地,红灯变绿,又变红。
眼眶有点发烫。
两天后,他在医院康复科门口看见了我。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正在跟治疗师说话,脸色比以前好了些,手上缠着护具,说话的样子很平静。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会儿,才走过来。
"静雯。"
我抬头看他。
他比上次瘦了一圈,眼下发青,穿着一件旧夹克。
"我戒了。"他声音有点颤,"我现在送外卖,在还债。"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
"我会把钱都还你的。"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程子昂,你欠我的不是钱。"
"是我那几年,再也回不来的自己。"
他张嘴,没出声。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上面是一列清单。
三年里每一笔替他垫过的费用,每一次延期协商,每一份夜班工钱的去向。
最后一行:
不再追讨,不再往来。
他手抖着,纸都没拿稳。
"你……连骂我一顿都不愿意了?"
"你给我机会,我去补偿你。"
他蹲下来,坐在长椅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
"静雯,你恨我吗?"
"恨也要花力气。"我收好那张纸,"我现在只想活得轻一点。"
他仰着头看我,眼睛红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社区工作人员走过来,朝我笑:"许静雯,新单位那边通知下来了,面试通过,下周可以报到。"
程子昂看着这一幕。
一句话也说不出。
10
我去了新单位。
工作不复杂,文书整理,朝九晚五。
同事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只觉得我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手在阴雨天还是会疼。
但只是疼,不影响生活。
我不再把熬夜当习惯,不再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不再觉得为谁透支是理所当然的。
程子昂那头,过得一塌糊涂。
债务压着,朋友们一个个疏远,程母因为之前在亲戚群里四处说我坏话,后来被人扒出真相,反成了众矢之的。
母子俩在家互相推责,争吵不断。
更难堪的是,有人在他送外卖时认出了他。
"你不就是那个视频里的?"
"女朋友给你打工还赌债,你还有脸出来跑单?"
他不辩解。
也没法辩解。
只能低着头,把餐送完,转身走。
他攒了第一笔钱,转给我。
三千块。
附言写着:先还这些,后面继续。
我看了一眼,原路退回。
只回了一句:
"把你自己的人生还清就够了,我的不需要你来补。"
他以为我这句话是在给他留余地。
他找到我新单位的地址,在楼下等了一天。
傍晚我和同事一起下班。
同事手里抱着一束花,是大家给我庆祝转正买的。
我接过花,笑着说谢谢。
程子昂站在街对面,隔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看见这一幕。
他叫了一声。
"静雯。"
声音被风和引擎声盖住了一半。
我听见了。
没回头。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道疤浅了很多。
阴天不留意都看不出来。
我走向公交站。
背后那声"静雯"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车流里。
我把花换了只手抱着,往前走。
爱错人不是我的污点。
醒来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