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沉默不语,裴知娴以为我已经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妥协了。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转身走到玄关柜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文件袋。
刚才是我语气不好,毕竟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她将文件袋递到我面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意。
打开看看。你之前不是一直喜欢南山湾的那套海景别墅吗,我买下来了。
客厅里的气氛因为这个举动瞬间缓和。
沈砚在一旁夸张地惊叹出声。
天呐,南山湾的别墅。清越,知娴对你简直绝了,这套房子可是有市无价啊。
我妈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脸色好看了一些。
知娴这孩子就是有心。清越,差不多得了,夫妻俩哪有隔夜仇。
徐晏白站在角落里,嘴角抿着一抹温柔的笑,温声附和。
清越真幸福。
我看着那个黑色的文件袋,没有伸手去接。
裴知娴见我没动静,主动将里面的房产证抽了出来,翻开递到我眼底。
手续都办好了,明天就能找人去设计装修。
我的目光落在房产证内页的产权人那一栏。
那里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
【徐晏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泛起一阵刺痛。
这就是你送给我的,六周年纪念日礼物。
我抬起头,直视着裴知娴的眼睛。
为什么名字是他。
裴知娴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
晏白回国后一直没有落户的地方,这套房子刚好能解决他的户口问题。
她把房产证塞回文件袋里,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反正是我们花钱买的,写谁的名字有什么关系。等落完户,我们自己住进去不就行了。
沈砚立刻在一旁帮腔。
就是啊清越,你都有知娴这个人了,还在乎一本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吗。
晏白哥一个单身男人,名下有套房也能多点底气。你作为弟弟,连这点度量都没有吗。
我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事实上我也真的笑出了声。
裴知娴。
我指着那个文件袋。
这套别墅的首付,是我上个月刚拿到的项目奖金填进去的。
我没日没夜加了半年的班,喝出重度胃出血拿下的奖金,你拿去付了首付,写了徐晏白的名字。
然后你现在告诉我,这是送给我的周年礼物。
裴知娴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显得很不耐烦。
谢清越,你非要把账算得这么清吗。
你的钱不也是我们这个家的钱。晏白是你的表哥,他借用一下名额怎么了。以后每个月的房贷我来还,绝不让你出总行了吧。
我妈走上前来,一把将房产证夺过去塞进徐晏白怀里。
清越,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一套房子而已,你亲哥拿去傍个身你都要计较。
你从小就什么都要抢尖,现在结了婚还是这副自私的德行。你要是再这样闹,就别认我这个妈。
徐晏白抱着那个文件袋,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连连后退。
清越,你别生气。这房子我不要了,明天我就去过户还给你。
行了晏白,你拿着。
裴知娴挡在他面前,转头冷冷地看着我。
这事我做主了。谢清越,你今天闹够了没有。
我定定地看着裴知娴。
她的背影那么纤细却强势,曾经是我觉得最坚实的依靠。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今天。
那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时突发严重的急性胃穿孔大出血,一个人被送上救护车。
医生诊断是重度胃穿孔,需要立刻动手术。
我躺在急诊室冰冷的推床上,痛得浑身发抖,给裴知娴打了三十几个电话。
她一个都没有接。
最后是护士拿着病危通知书,让我自己签了字。
我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感觉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手术做完后,我在病房里躺了整整三天。
裴知娴才风尘仆仆地赶来。
她红着眼眶握着我的手,满脸都是自责和心痛。
她说她在外地封闭考察,手机被没收了,一出来看到消息就立刻赶了回来。
她跪在病床前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危险。
我信了。
我拖着虚弱的身体,强撑着原谅了她,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她不要太难过。
直到今天,直到我看到了那张房产证上的日期。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三年前的今天。
我轻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在哪里。
裴知娴愣了一下,似乎没跟上我跳跃的思维。
什么三年前。
我切除半个胃大出血,在手术台上签病危通知书的那天。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你真的去外地考察了吗。
裴知娴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那是秘密被揭穿时的惊惧。
沈砚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视线,我妈也心虚地别过了头。
只有徐晏白,依然保持着那副虚弱无辜的模样,但他的手却紧紧攥住了房产证。
我看着他们各自的反应,心里那个荒谬的猜测终于落了地。
那一天,是徐晏白的三十岁生日。
我一步步走向裴知娴。
你没有去外地,你也没有被没收手机。
你就在本市,在这个所谓停电的老宅里,陪着徐晏白切蛋糕,对吗。
裴知娴喉结滚动,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我妈咽了口唾沫,强行拔高了音量。
那天是你表哥的三十岁生日,男人三十而立是大日子。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们大家聚在一起陪陪他怎么了。
谁知道你那天偏偏就胃穿孔了。这都是命,你怎么能怪到我们头上。
命。
好一个命。
我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我的妻子、我的亲妈、我的哥们,都在围着另一个男人唱生日快乐歌。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命。
我看着裴知娴。
所以,我失去半个胃的时候,你们正在许愿。
你们在庆祝什么。
庆祝我终于死在手术台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