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平安坊。
昔日这里是西城最热闹寻常的街坊,商铺鳞次栉比,车马往来不绝,百姓烟火缭绕,日日喧嚣不息。
可此刻,整条长街死寂沉沉,静谧得骇人。
热闹尽数消散,人声彻底湮灭,连风掠过街巷都带着几分滞涩。空气中浮动着一缕极淡的血腥气,不刺鼻,却阴寒刺骨,死死黏在砖瓦街巷之间,挥之不去。
姜月初伫立街口,眸光沉沉扫过满目萧索。
街心平整陈列着三具尸体。
三人皆是寻常百姓装束,衣着完好,周身干净利落,竟无一处明显外伤,不见半点狰狞创口,死状异常安详,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死因是什么?”姜月初沉声开口。
裴玄策快步上前,屈膝蹲身,指尖悬在其中一具尸体心口上方,并未直接触碰尸身,神色愈发凝重。
“体表毫无伤痕,筋骨皮肉完好无损。”
话音未落,他指尖微微下沉,眉宇骤然紧锁。
“但体内气血、生机、精元尽数被抽干,脏腑枯败,形如空壳。”
姜月初眸色微凝:“妖物所为?”
裴玄策缓缓摇头,语气沉肃。
“不好判定。寻常妖物吸食生息,必会留下妖气残留,尸身也会浮现溃烂、妖蚀痕迹。这般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破绽,绝非普通妖物能做到。”
姜月初没有再靠近尸身。
前世经年查案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观场先观环境,取证先察全局,绝不被眼前表象裹挟,不轻易相信第一眼所见。
她眸光流转,细细扫过整条街巷的地面、墙体与角落,不放过一丝一毫异常。
“可有发现?”裴玄策抬眸问道。
姜月初未答,脚步轻移,径直走向街边斑驳老墙。
墙面青砖老旧,布满岁月痕迹,墙面上印着一道极浅的焰形纹路,色泽淡得近乎与墙面融为一体,若非仔细端详,根本无从察觉。
纹路工整对称,线条规整细腻,绝非无意沾染,分明是有人刻意留刻。
裴玄策目光落至那道印记上,神色骤然一变,眼底掠过一抹震惊与凝重。
“你认得这图案?”姜月初侧首问道。
裴玄策沉默良久,嗓音低沉厚重。
“这是姜家图腾。”
姜月初心头微震:“你知晓姜家印记?”
“知晓。”
裴玄策缓缓颔首,眸光落在浅淡的焰纹上,带着几分追忆与晦涩。
“只是此图腾随姜家灭门一案,消失整整三年,早已绝迹世间。”
姜月初凝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纹路,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借体重生,继承了这具名为“姜月初”的躯体,却没能继承原主的完整记忆。
关于姜家的过往、关于父亲姜承远的一切、关于三年前那场倾覆满门的浩劫,她知之甚少,零碎的信息拼凑不出完整真相。
世人唾骂姜家通妖叛国,可她始终无从分辨,那些流传世间的传言,究竟是真相,还是刻意编造的谎言。
“从前的姜家,究竟司职何事?”姜月初抬眸,直视裴玄策。
裴玄策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你当真不知?”
姜月初神色平静,无波无澜:“我应当知晓吗?”
裴玄策默然片刻,心底已然了然。
世人皆传姜家遗孤侥幸活命,必然熟知家族过往、深知灭门缘由。可眼前的姜月初,似乎真的对一切一无所知。
他收敛心绪,缓缓道出尘封旧事。
“你父亲姜承远,是大唐最早执掌异类案查的人。”
“世间妖乱、诡事异闻、精怪作祟,皆归他统查处置。”
姜月初眸光微动:“等同于如今的镇妖司?”
“并非等同。”
裴玄策轻轻摇头,语气郑重。
“他的权柄与资历,远在镇妖司之上。彼时大唐尚未建立完备的镇妖体系,天下异类祸乱,皆由姜承远一人独断处置。”
一人掌天下镇妖之事。
姜月初心底暗惊,随即追问核心:“那姜家为何会惨遭灭门?”
这一次,裴玄策没有应声。
他沉默伫立,眼底晦涩难明。
因为这个问题,是长安禁区,是朝堂秘辛,世间从无标准答案。
“朝野传言纷杂。”
良久,裴玄策才缓缓开口,字句沉重。
“有人说,他探查禁地,窥见了皇家与天地的绝密,触了不该碰的底线。”
“有人说,他私通妖族,暗结异类,祸乱朝纲,罪无可赦。”
他话音稍顿,眸光沉沉,吐出最后一句最惊悚的传言。
“还有人说……他妄图颠覆旧序,改写人妖两界存续千年的固有规则。”
改写规则。
短短四字,沉甸甸压在姜月初心头。
她默默记下这句话,眼底愈发沉静。她隐隐察觉,父亲姜承远,或许从来不是世人唾骂的叛国罪人。
“先查尸身疑点。”
姜月初收敛杂念,迅速转回案情,冷静复盘。
“死者还有何处异常?”
裴玄策俯身再度核验尸身细节,沉声说道:
“三人死亡时辰完全一致,死于同一时刻。”
“但从地面尘土、尸身倒伏痕迹、血迹淤积形态来看,三人的第一死亡地点,绝非此处。”
姜月初垂眸看向地面。
街心血迹浅淡、量少,渗透土层极浅,无挣扎拖拽痕迹,完全不符合当场毙命的现场特征。
“尸体是被人刻意搬运至此。”她笃定开口。
“没错。”裴玄策点头。
姜月初眸光落回墙上那道浅淡的姜家图腾,寒意漫上眼底。
“刻意移尸留痕,目的只有一个。”
“引我过来。”
整条长街彻底死寂。
裴玄策抬眸看向她,神色复杂难辨:“你笃定?”
“是。”
姜月初字字清晰,语气冷冽。
“此人不仅知晓我的身份,清楚姜家过往,更熟知朝野秘辛,刻意借姜家图腾栽赃,将所有疑点引到我身上。”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阵阴风卷过街巷,穿廊破壁。
姜月初袖中贴身藏着的万妖图卷,骤然微微发烫,温热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细微却清晰。
她神色未变,面容沉静无波,心底已然高度警惕。
古图异动,意味着周遭残存特殊本源力量,绝非寻常人为凶案。
可裴玄策近在咫尺,她不敢有丝毫异动,强行压下探查古图的念头,绝不暴露半分秘密。
“怎么了?”裴玄策敏锐察觉她神色微滞,即刻问道。
“无事。”姜月初淡淡应声,不露分毫破绽。
可下一秒,墙体后方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砖石微落,动静虽小,在死寂长街中却格外刺耳。
“有人潜藏!”
赵烈瞬间拔刀出鞘,寒光乍起,身形一纵便直冲巷尾。
一道黑影矫健翻墙,身姿迅捷,绝非寻常市井之人,身法轻盈,带着极强的功底,转瞬便要遁入深处巷道。
“追!”
裴玄策沉声低喝,三人即刻纵身追袭。
黑影速度极快,辗转腾挪,穿梭在纵横街巷之间,身法诡异,始终与众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姜月初提速急追,率先追至巷口,脚步却骤然一顿,停驻原地。
前方巷道空空如也,黑影已然消失无踪。
唯独青石板路面中央,静静躺着一件器物。
一枚古朴白玉佩,质地温润,边角微磨,透着岁月沉淀的陈旧感。
玉佩正中,镌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单字——姜。
姜月初俯身拾起玉佩,指尖触碰到玉石的刹那,袖中万妖图卷再度轻微震颤。
这一次,识海之中没有弹出任何系统提示,唯有一段模糊破碎的光影画面,骤然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漫天滂沱大雨,笼罩天地。
一道挺拔孤峭的男子背影,静立于雨幕之中,身姿孤寂,满身风霜。
风雨呼啸,却吹不散他沉稳厚重的嗓音,字字清晰,回荡耳畔。
“若有一日,姜家血脉凋零,世间只剩最后一人。”
“替我告诉她——”
“此生所有世人对我的评价,皆不可信。”
画面骤然破碎,光影彻底消散。
姜月初立在原地,掌心玉佩微凉,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这一刻,她心底所有的认知,都开始悄然崩塌。
史书笔墨、朝野流言、世人唾骂,口中那个通妖叛国、罪该万死的姜承远,似乎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他。
真正的父亲,藏在三年前的那场灭门浩劫里,藏在无人知晓的真相中,藏在被刻意掩埋的过往里。
脚步声渐近,裴玄策快步走来,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玉佩上,神色骤然凝重。
“这是姜承远的贴身玉佩。”
姜月初抬眸,眸光锐利:“你能确定?”
裴玄策重重点头,望向远方幽深街巷,嗓音低沉悠远。
“当年姜家满门覆灭,卷宗记录财物器物尽数封存销毁,唯独这枚玉佩下落不明,彻底绝迹。”
“所有人都以为,它早已毁于火海劫难。”
姜月初五指缓缓收紧,将微凉的玉佩牢牢攥在掌心。
风过街巷,卷起满地萧瑟,旧痕历历,谜团重重。
她心底已然清明。
从前的探寻,只是懵懂求生、被动避祸。
而从这一刻起,关于姜家灭门、关于父亲真相、关于万妖图宿命的真正调查,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