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槿花朝暮 > 第11章

禁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喂奶。
孩子吃饱了,窝在我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开,吐着奶泡泡。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铿锵声。云袖从外间冲进来,脸色煞白。
“主子!禁军!禁军围了王府!”
“嗯。”我应了一声,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知道了。”
“主子”云袖的声音颤抖着,“您不”
“不急。”我把孩子放进摇篮里,盖上小被子,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发。
镜子里的我,面色平静,目光沉稳。
和前世那个跪在产房里哭天抢地的女人,判若两人。
“周嬷嬷和翠儿呢?”我问。
“禁军一来,她们就跑了。”云袖咬着嘴唇,“奴婢看见她们往后门去了。”
“让她们跑吧。”我拿起一支银簪,插在发髻上,“不过是两个下人,翻不起什么浪。”
前世周嬷嬷和翠儿在王府里待了十几年,一路跟着我从王府到皇宫,看起来忠心耿耿。可后来我才知道,她们从头到尾都是萧行渊的人,在我身边唯一的任务就是监视我。
这一世我不动她们,是因为我需要她们替我传递假消息。
现在萧行渊已经完了,她们自然也该走了。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砸东西。整个王府像一锅煮沸的水,到处是惊慌失措的面孔。
萧行渊苦心经营多年的贤王府,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走到门口,站住了脚步。
院子里,一个身穿甲胄的年轻将领正在指挥禁军封门。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英气的面孔。
是三皇子萧行昭。
他看见我,微微一愣,随即走上前来。
“四弟妹。”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萧行渊已经伏法了。他在书房试图销毁证据,被禁军当场拿住。圣上有旨,即刻押入宗人府候审。”
我点了点头。
“有劳三皇兄了。”
三皇子看着我,那双英气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四弟妹。”他压低声音,“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萧行渊倒了,我这个四皇妃自然也不能再做下去。按照规矩,罪臣之妻要么随夫下狱,要么被休弃回娘家。而我的孩子,作为罪臣之子,将来的前程也会受到影响。
“不必准备什么。”我平静地说,“我所求的,不过是我儿平安,沈家平安,姐姐平安。其他的,都不重要。”
三皇子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你放心。”他说,声音很低,却很坚定,“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兑现我的承诺。”
他转身大步离去。
盔甲在月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转身回到屋里。
孩子还在睡,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在摇篮边坐下来,轻轻握住他的小手。
“阿娘说过,这一次不会让你受伤害。”我低声说,“阿娘做到了。”
禁军封了王府,所有人都被限制出入。府里的下人被分批带走问话,一些萧行渊的心腹直接被下了大狱。我带着孩子待在院中,禁军倒是没有为难我们,只是不准我们离开院子。
云袖偷偷出去打探消息,回来告诉我外面的情形。
萧行渊被押入宗人府后,圣上亲自提审了他。面对百寿图和粮草案的两项铁证,萧行渊起初还想抵赖,可当那个户部小吏当堂指证他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招了吗?”我问。
云袖摇头:“听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跪在地上,说自己冤枉。”
冤枉。
我在心里冷笑。
前世被他冤枉的人还少吗?
太子被他冤枉谋反,三皇子被他冤枉结党,姐姐被他冤枉下药。他踩着那些冤魂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那张龙椅上。如今轮到他喊冤了,可惜没有人会替他翻案。
萧行渊的案子审了整整半个月。
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罪证被挖了出来。构陷太子、贪污军粮、结党营私、私通边将每一桩每一件,都有确凿的证据。甚至有御史上折子弹劾他蓄养私兵、图谋不轨。
圣上震怒之下,下旨废萧行渊为庶人,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旨意下来的那天,整个京城都在议论。
有人在拍手称快,说四皇子狼子野心,早就该被收拾了。
有人在唏嘘感叹,说贤王平日里看起来那么温良恭俭,没想到骨子里是这样的人。
也有人在暗暗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站队萧行渊,没有被牵连进这场惊天大案里。
而我,作为萧行渊的结发妻子,也被人议论了一阵子。
有人同情我,说我嫁了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
有人可怜我,说我刚生了孩子就遭此大变,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也有人说风凉话,说萧行渊倒了,我这个四皇妃自然也跟着一文不值,往后怕是连个普通人家都不如。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前世的荣华富贵我享受过,前世的冷眼嘲笑我也承受过。如今的这些议论,对我来说不过是耳边风。
我唯一在意的,只有两件事。
孩子,和姐姐。
圣上的旨意下来后,我主动上了一道折子,请求与萧行渊和离。
折子里写得很简单——萧行渊所犯之罪,妾身一概不知。然夫为罪人,妾身不愿与其同污。恳请圣上准许妾身携子归家,从此与萧行渊再无瓜葛。
圣上准了。
和离书送到宗人府,萧行渊在里头签了字。
据说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神色如常,只说了一句话——
“让她好好照顾孩子。”
云袖把这话转述给我听的时候,脸上带着不屑:“都要死的人了,还装什么慈父。”
我没说话。
我知道萧行渊那句话不是装出来的。
他只是在落难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一个可以延续他血脉、将来或许能替他翻案的儿子。
可惜,我不会让他如愿。
我的孩子,不会姓萧。
他跟我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