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转眼到了八月。
瑶华宫里的海棠开了又谢，石榴结了满树，红彤彤的挂在枝头。裴令晞每天都要去树下数一数，看有没有被鸟儿偷吃。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数着，“桶桶，今天少了一个！”
【哪个鸟这么大胆，敢偷八公主的石榴？】
“一定是那只胖鸽子！”小人儿气鼓鼓的，“我看见它在墙头偷看来着！”
系统忍着笑：【那你打算怎么办？】
裴令晞想了想，认真道：“下次它再来，我就骂它。偷东西的鸟，不要脸。”
【……】系统默默记下：四岁，骂人不用脏字，天赋异禀。
“八公主！八公主！”一个小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裴令晞转过身，看着那个小宫女。
这小宫女叫阿萝，是瑶华宫里年纪最小的宫女，今年才十二岁，性子活泼，裴令晞挺喜欢她。
“什么好消息呀？”她歪着头问。
阿萝蹲下来，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方才下旨，要给您大办生辰宴！四岁生辰，要大办！还说，要封娘娘做皇贵妃，赐封号‘昭’！”
裴令晞眨眨眼：“昭？”
“对！昭！”阿萝激动得脸都红了，“这可是天大的恩宠！昭字，多好听啊！”
裴令晞没说话，在心里默默问系统：
“桶桶，昭字很厉害吗？”
【当然厉害。昭，光明也，显扬也。你父皇给你娘亲这个封号，意思就是——在他心里，你娘亲是他要昭告天下、光明正大宠着的人。】
“哦。”小人儿点点头，“比贵妃娘娘的宸字厉害吗？”
【……】系统斟酌了一下，【宸字贵重，昭字显扬。但位份上，皇贵妃比贵妃高，所以是你娘亲厉害。】
裴令晞满意地点点头。
管它什么字，反正娘亲厉害就行。
瑶华宫里开始忙碌起来。
宫人们进进出出，挂灯笼，铺地毯，摆花瓶，处处都透着喜气。萧灵霜——现在是昭皇贵妃了——坐在窗边，看着那些人忙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娘亲。”裴令晞跑过来，爬到她腿上，“你高兴吗？”
萧灵霜低头看着女儿，轻声道：“娘亲高兴。”
“真的高兴？”
“真的。”
裴令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那就好。”
她没多说。
娘亲高不高兴，她自己能看出来。这会儿是真的高兴，那就够了。
四岁生辰这天，瑶华宫从未如此热闹过。
天还没亮，裴令晞就被阿萝从被窝里挖出来，又是洗澡又是梳头，换上了一身新做的衣裳——大红色的小袄，绣着金线缠枝纹，衬得她那张小脸越发白嫩。
“八公主真好看！”阿萝赞道。
裴令晞对着镜子照了照，奶声奶气地说：“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紧。”
“紧？”阿萝慌了，“奴婢这就去换——”
“不用啦。”小人儿摆摆手，“紧就紧吧，反正就穿一天。”
阿萝愣住。
这语气，怎么听着像个大人？
巳时，宾客开始陆续到来。
最先到的是德妃和二公主裴舒然。
裴舒然一见裴令晞，眼睛就亮了：“晞儿妹妹今天真好看！”
裴令晞眨眨眼，认真道：“二皇姐也好看。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好看了一点点。”
裴舒然愣了愣，然后笑了。
德妃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称奇——这丫头，夸人都夸得与众不同。
“恭喜昭皇贵妃。”德妃上前行礼，态度诚恳，“妹妹带了些薄礼，给八公主添个喜气。”
萧灵霜连忙扶起她：“德妃姐姐客气了，快请坐。”
德妃的礼物是一套文房四宝，虽不贵重，却极雅致。裴令晞看了看，认真道谢：“谢谢德妃娘娘。等我能写好字了，第一个写给二皇姐看。”
德妃忍不住笑了：“好，本宫等着。”
接着来的是贤妃，带着大公主裴念禾和四皇子裴沐尘。
裴念禾今年九岁，已经是个小大人模样了，规规矩矩地给萧灵霜行礼，又给裴令晞送了礼物——一对精致的银镯子。
“谢谢大皇姐。”裴令晞接过镯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个好看，比我之前那个破的好多了。”
裴念禾一愣：“之前的破了？”
“嗯。”小人儿点点头，也不多解释，只是把镯子递给阿萝，“收好。”
贤妃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丫头在冷宫待了三年，什么苦没吃过？如今出来了，见着这些好东西，竟也面不改色，不卑不亢。
昭仪、昭容、昭媛们陆续到来，修仪、修容、修媛们也来了。一时间瑶华宫里莺莺燕燕，热闹非凡。
裴令晞被阿萝牵着，挨个叫人，挨个收礼。她的记性好，这些人她大半都记得——桶桶给她讲过那张后宫名单，一个都没落下。
“昭仪娘娘好。”
“昭容娘娘好。”
“昭媛娘娘好。”
……
一声声奶声奶气的招呼，叫得那些妃嫔们心都化了。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一片和气，夸八公主聪明、可爱、有福气。
裴令晞听着，面上笑着，心里却默默记着——
这个笑得有点假，那个眼神不太对，还有那个……嘴上说着恭喜，眼睛却在四处打量，像是在找什么。
午时将至，皇后没来，贵妃也没来。
派来送礼的宫女倒是来了，一个是从凤鸾宫来的，一个是昭阳宫来的，都带着礼物，也都带着得体的说辞——
“皇后娘娘身子不适，特命奴婢来送贺礼，祝八公主福寿安康。”
“贵妃娘娘要照顾二皇子，脱不开身，命奴婢来送贺礼，祝八公主岁岁平安。”
萧灵霜接过礼物，神色如常：“替本宫谢过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裴令晞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皇后娘娘身子不好呀？”她歪着头，奶声奶气地问，“那她吃药了吗？”
宫女一愣：“回八公主，吃了……”
“吃了就好。”小人儿点点头，“我娘亲以前身子也不好，吃了药就好了。你回去告诉皇后娘娘，让她好好吃药，别偷懒。”
宫女脸色僵了僵：“……是。”
系统在她脑子里狂笑：【哈哈哈哈“别偷懒”——你是说皇后装病吗？】
小人儿在心里眨眨眼：“我没说呀，我说让她好好吃药。”
另一个宫女连忙道：“贵妃娘娘要照顾二皇子——”
“二皇兄怎么啦？”裴令晞打断她，一脸天真，“他也身子不好吗？”
“不是不是，二皇子功课紧——”
“功课紧也要照顾好自己呀。”小人儿认真地说，“我娘亲说，身子是最要紧的。你回去告诉贵妃娘娘，让她别光顾着二皇兄的功课，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宫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灵霜轻咳一声：“晞儿，让她们回去复命吧。”
“哦。”裴令晞乖乖点头，冲两个宫女挥挥小手，“谢谢两位姐姐。回去告诉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就说晞儿祝她们身体好。”
两个宫女连忙行礼告退。
走出瑶华宫，其中一个低声道：“这八公主……说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另一个摇摇头：“谁知道呢。反正咱们把话传到就行。”
凤鸾宫。
皇后苏凝华坐在凤座上，听完宫女的禀报，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她真这么说？”
“回娘娘，一字不差。”
“让她好好吃药，别偷懒？”苏凝华冷笑，“四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八成是她那个娘教的。”
宫女不敢接话。
苏凝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昭皇贵妃。
封号“昭”。
皇帝这是要把那个女人捧上天去。
而她这个皇后，算什么？皇贵妃不就是副后了么？她还没有死呢？
“下去吧。”她冷冷道。
昭阳宫。
苏轻婉听完宫女的禀报，没有摔东西，只是眼神冷得像冰。
“让她顾着自己的身子？”她轻声道，“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教训本宫？”
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苏轻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她说，“比她那个娘有意思。”
宫女不敢抬头。
苏轻婉摆摆手：“下去吧。”
宫女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苏轻婉坐在那里，眼神幽深。
瑶华宫里，宴席还在继续。
皇帝亲自来了，抱着裴令晞说了好些话，又赏了一堆好东西。裴令晞一一谢过，然后窝在父皇怀里，时不时冒出一句童言童语。
“父皇，你吃石榴吗？”
“父皇不吃，你吃。”
“那我给父皇留一个最大的。”小人儿认真地说，“等父皇老了，牙齿掉光了，就啃不动了，所以要趁现在吃。”
满堂笑声更大了。
裴承曜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酸。
这丫头，说话总是这样。
又天真，又扎心。
宴席散去，宾客离开，瑶华宫渐渐安静下来。
裴令晞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桶桶。”
【嗯？】
“今天好累。”
【当然累，你应付了那么多人。】
“好多假笑的人。”小人儿说，“笑得我脸都僵了。”
【那你学会假笑了吗？】
裴令晞想了想，对着窗玻璃咧嘴笑了笑。
“这样？”
【……像只小狐狸。】
“狐狸就狐狸。”她打了个小哈欠，“反正我又不是真的笑给她们看。”
系统沉默了一下。
【那你笑给谁看？】
“给娘亲看。”小人儿认真地说，“给父皇看，给二皇姐看，给那些真心对我好的人看。”
“至于其他人——”她顿了顿，“她们假笑，我就假笑。反正我不亏。”
窗外，月光如水。
瑶华宫里，四岁的小公主打了个哈欠，爬上床，缩进娘亲怀里。
“娘亲晚安。”
“晚安，晞儿。”
“桶桶晚安。”
【晚安，小狐狸。】
夜深了。
四岁生辰，就这样过去了。
热闹是真热闹，可热闹背后，有多少真心，有多少假意，谁又说得清呢？
只有那个躺在娘亲怀里的小人儿知道——
她今天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收了很多礼。
也记住了很多人。
那些笑得真的，那些笑得假的，那些眼神闪烁的，那些话里有话的。
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
至于皇后生不生气，贵妃生不生气——
关她什么事？
她只是说了实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