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改委三号会议室那场汇报之后的第三天,郑洪福把池澈叫去了办公室。没有通知没有电话,是老王在走廊上碰到他,说了句"郑主任找你"。池澈注意到老王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提醒,是转达。转达和提醒的区别在于提醒有温度,转达只有字面上的功能池澈敲了门,进去。郑洪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不是池澈在发改委用的那份那份材料池澈回来后没交,郑洪福也没要。摊在桌上的是一份崭新的打印件A4纸双面打印,左上角别着回形针"坐"
池澈坐下郑洪福没有寒暄,把那叠打印件推了过来。"这是省工业厅刚送过来的年度产业数据汇编初稿还没公开"郑洪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过一遍看看里面有没有数据层面的问题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意见给我"
池澈接过材料掂了一下大概两百页"明天上午九点?"
"对有问题?"
池澈看了郑洪福一眼。两百页的数据汇编,要求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出意见,现在是下午四点零七分他只有不到十七个小时"没问题"他说。郑洪福点了头没再说别的,低头继续看他桌上的文件。池澈拿着那叠材料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在灯下站了两秒,把材料装进包里,走回一处。老王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从隔壁探过头"郑主任让你看什么?"
"省工业厅的年度数据汇编初稿让明天上午出意见"
老王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说了两个字:"两百页"
"差不多"
"他给你多长时间?"
"明天上午九点之前"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声气声音不大,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小池你知道这活儿以前是谁干的吗?"
"谁?"
"老张"老王说了一个池澈没听过的名字。"综合一处的前副主任科员三年前也是被郑主任派了这个活儿省统计局送审的年鉴初稿四百多页让他两天之内出校对意见老张熬了两个通宵交上去之后郑主任只翻了两页就丢一边了"
"然后呢?"
"然后老张干了不到半年就调走了去了省图书馆"
池澈没说话老王也没再说,转回去继续看屏幕。办公室里又恢复了那层灰色的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老王偶尔敲键盘的咔嗒声。池澈把材料在桌上摊开,从第一页看起他没有做标记。没有拿笔,没有开电脑建表格,只是看一页接一页地翻。
他的眼睛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大概是在十秒左右有时候更短,有时候稍微长一点。他的右手偶尔会在空中比划一下,像是在描摹某个数字的轮廓但动作很小,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老王在中途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没拿笔又看见他翻页的速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大概觉得说了也没用。
两百页的数据汇编用这种速度看要么是放弃,要么就是在敷衍池澈没有解释。他看到第六十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张表格是"全省装备制造业分行业企业数量及产值统计",其中有一行写着"精密铸造企业29家年产值合计4.73亿元"。他把这组数据在脑子里放了一下。
和三个月前他在做三公经费报告时顺便扫过的工信厅材料对过那上面的数字是31家差了2家不是大数字但数据对不上,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看。看到第一百二十二页的时候又停了一次。这一页是"各市工业用电量同比增速对比",其中清河县所在的市,东阳市用电量增速被标为"同比增长8.7%"。但池澈清清楚楚记得,省统计局一季度公报附录里,东阳市的工业用电增速是6.1%,差得有点多他又折了一个角。
看到第一百八十页的时候,他发现了第三个问题。一张关于新能源产业投资完成额的表格里,"锂电池隔膜项目"的投资额被标注为"1.2亿元",但他在去年底省发改委的投资项目备案清单里见过同一个项目,当时备案的投资额是"0.8亿元"。半年涨了百分之五十。要么是数据错了,要么是有人在数字上做了手脚,折角晚上七点半,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老赵拎着公文包站起来,经过池澈的桌子,看了一眼他摊开的那叠材料。大概翻过了三分之一。眼神里有一点同情但也仅此而已,老赵什么都没说,走了"你不回去?"老王关了电脑,站起来问。
"再看一会儿你先走吧"
老王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了池澈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池澈记了很久的话:"小池别太证明自己太证明了就落入他的圈套了"
池澈抬起头但没有接话。老王摆了摆手走了,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他继续翻。走廊上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外面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全黑。他把台灯拧亮,橙黄色的光圈罩在桌面上,照亮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他看到第二百页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最后一页翻完他合上材料,闭眼坐了几分钟。然后他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三行字:
1.
第63页精密铸造企业数量29家→应为31家,与工信厅数据库不一致。
2.
第122页。东阳市工业用电增速,8.7%→与省统计局公报6.1%不符。
3.
第180页电池隔膜项目投资额1.2亿→去年备案金额为0.8亿需核实。
三行没有废话没有"建议""可能""似乎",他确定他的记忆不会出错。他把便利贴贴在材料封面上把折角的页面抚平关了台灯,锁了办公室的门走廊完全黑了。声控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亮了一盏,然后那一盏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站在走廊中间,回头看那扇已经锁上的门,心里有一个问题正在成型。郑洪福让他看这份材料,到底是真的需要他核对数据,还是想测试什么?
如果只是需要核对数据,可以直接给统计局做。省统计局有专门的数据核查科,一整个科的人天天就干这个。一份两百页的数据汇编,交给一个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科员,要求第二天上午出意见。这不是合理的工作安排这是刁难,不池澈纠正了自己,不是刁难是试探。
郑洪福在发改委三号会议室外面听到了那个"好"字。那个字之后,他需要知道池澈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是真的有料,还是运气好撞上了一个他熟悉的题目。让人在一夜之间看完两百页数据汇编并找出错误,是测试一个人基本功最直接的方式。
池澈在黑暗里往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来哒、哒、哒他数了一共十六盏。他走下楼走出省委大院,站在马路边看着对面的塔吊。塔吊的红色警示灯还在一闪一闪的。
他回了住处,把三公经费那份被退回的报告从抽屉最底下翻了出来打开,把每一页又看了一遍。不是因为他还在乎那份报告。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郑洪福用红笔在每一段旁边写批注的时候,可能不是在否定他,,是在看他。看他会怎么反应是恼羞成怒,还是会反思是放弃,还是会继续。
是走老王指的那条"不出错"的路还是走另一条,池澈把报告合上,放回了抽屉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他把材料放在了郑洪福的办公桌上。封面上贴着那张写了三行字的便利贴。八点五十六分郑洪福从走廊上走进来经过池澈的桌子没有停没有看,径直进了主任办公室。九点零三分办公室的内线响了池澈接起来,是郑洪福"你进来一下"
池澈走进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郑洪福正把那叠材料翻到第六十三页。他的手指压在池澈折过角的地方。"这一页你怎么看出来的?"
"三个月前工信厅有一份行业调查材料里面提到了31家精密铸造企业和这里的数据对不上"
郑洪福看着他似乎等他说更多。池澈没有继续解释,郑洪福翻到第一百二十二页"这里呢?"
"省统计局一季度公报附录里的数据是6.1%"
郑洪福翻到第一百八十页"这个项目投资额"
"去年底发改委投资项目备案清单里立项金额是0.8亿"
郑洪福把材料合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这个姿势池澈见过。上一次是在发改委三号会议室里,郭怀理副省长听他用"断点"分析产业问题时的坐姿郑洪福沉默了很久大概有二十秒。在一个办公室里,二十秒的沉默是很长的然后他开口了。"你知道省统计局的数据核查科核一份两百页的材料要多久吗?"
"不知道"
"三个工作日三个人"
池澈没说话郑洪福低头看了看那张便利贴,然后把材料连同便利贴一起放进了文件栏里最上面那一格,那是"已处理"的意思"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给你这个?"郑洪福突然问。"您一定有自己的考虑"
郑洪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很淡很短的,嘴角一提就放下了"去吧"
池澈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郑洪福从背后说了一句话"池澈"
"在"
"你以后不用替老赵去开会了"
池澈回头看着郑洪福的脸。郑洪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扇关得很紧的门。但从那句话里,池澈听到的不是"以后不用当了"而是"以后你会直接去"。他走出一处的时候,老王已经在位子上坐好了,正在往保温杯里加枸杞。看见池澈从郑洪福办公室出来,老王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样?"
"还行"池澈坐下打开电脑。老王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枸杞水。他没有追问,但池澈知道他已经猜到了。在这个办公室里待了二十多年的人,能从一个人的走姿、语气和"还行"那两个字的重音位置,判断出他刚才是被批了、被夸了、还是被记住了。
池澈没跟老王说实话。不是不想说,是因为他还没搞清楚。他那个过目不忘的能力,究竟是天赋还是负担。从八岁那年在村小第一次发现自己能把整本语文书背下来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脑子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背书背一段忘一段他看一遍,印上去了不是硬背,是印。像是每个字、每个数字都有重量,落在记忆区里就沉下去了不需要复习不会磨损。读博士那年他导师说你这是天赋可遇不可求,他也这么以为但进单位八个月他慢慢发现在这个系统里,记得太清楚并不全是好事。别人忘了的数据、别人忽略的错误、别人以为没人会注意的猫腻他全看见全记得。
而"全看见全记得"就等于"不能装不知道"装不知道,是一门手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学。打印机咔嗒一声吐出一张废纸,上面什么都没有。池澈把它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纸团在垃圾桶里弹了一下,掉在昨夜加班时他啃过的面包袋子旁边他看了一眼,转回去看电脑屏幕屏幕上是郑洪福刚发来的一封邮件。
标题是"关于下阶段重点工作安排的通知"收件人是一处全体他打开邮件,扫了一眼然后停在了第三段。"……根据委领导指示近期需选派一名业务骨干赴清河县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基层蹲点调研经研究拟定池澈同志承担此项任务……"
池澈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面意思,第二遍看郑洪福的意思。两遍看下来,他得出一个结论:郑洪福从他昨晚找出三个数据错误的那一刻起,就决定要把他发配出去了。不是处罚是用他,就像一台新买的仪器。
校准完了,该拿去实际场地跑一跑了。池澈把光标移到邮件末尾,点了一下"回复"。但他没有打字,只是在回复框里停了几秒然后又关了。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那棵梧桐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浓密了很多,五月的阳光透过叶缝洒在院子里斑斑驳驳的,像极了某张统计数据地图。老王从隔壁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池澈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己屏幕上的同一封邮件,然后什么都没说。他已经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了二十三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现在是不该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