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后,我坐在九幽大殿下首,替师尊核查天道错案。
殿前排着许多枉死的冤魂。
有被父母抽去灵根的孩子,也有替手足背了雷劫的散修。
我一张张替他们找回命格。
玄影师兄守在轮回台,再也不凭一张符、一句话定谁有罪。
他偶尔替我递茶,手伸过来前,总会先问:
“桑桑,可以吗?”
我点头,他才敢放下。
那天,鬼差带来两名新魂。
他们神魂残破,背也弯了。
妈妈抬头看见我,眼泪立刻滚下来。
爸爸张了几次嘴,才哑声叫:
“桑桑。”
明珠被打入炼狱后,他们回到人间。
十八世畜生道的因果夜夜入梦。
妈妈每晚都会在业火里醒来,喉咙烫得说不出话。
爸爸闭上眼,心口便像重新被刀划开。
他们找遍修仙界,散尽家财,救过流浪的灵兽,也替替死的阵眼亡魂立过碑。
可生死簿上的九张血契,一张都没有淡。
妈妈跪在殿下。
“这些年,我总梦见你朝我伸手。”
“我每次都想抓住,可一醒来,手里什么也没有。”
她抬起颤抖的手,又停在半空。
“妈妈能不能摸摸你?”
我的肩膀下意识瑟缩。
师尊的袖子就在手边。
我没有躲,却也没有走过去。
“不能。”
妈妈的手慢慢垂下去。
爸爸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们错了。”
“第一次签契时,我们想着只是受点皮肉苦。”
“后来明珠一次次吐血,我们就总觉得,已经牺牲了你那么多,再停下,前面那些不都白费了吗?”
他跪伏下去,额头撞得砰砰作响。
“桑桑,再叫我一次爸爸。”
“进畜生道前,让我听一次。”
我看着他渗血的额头,指节缓缓收紧,胸口却很安静。
从前我被拖进死签通道时,也这样求过。
他们没有回头。
判官展开生死簿。
十八世畜生道已经排好。
妈妈第一世为猪,爸爸第一世为狗。
他们会保留全部记忆,也会记得每一次疼从哪里来。
鬼差为他们套上锁链。
妈妈被拖到门口,突然回头。
“桑桑,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摸了摸胸口完整的冥花。
“很好。”
她哭着笑了一下。
“那就好。”
轮回通道合拢前,他们没有再求我改判。
我也没有追上去。
殿外忽然传来细弱的哭声。
一个刚被抽了灵骨的小妖被鬼差拎进来,腰间挂着不属于她的死签。
她看见我便往后缩,浑身抖个不停。
“我会干活。”
“我吃得很少。”
“别把我扔回去。”
我走下台阶,先把手停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我可以抱你吗?”
她迟疑很久,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
我把她抱进怀里,摘下那块死签。
师尊站在身后问:
“又要捡回来?”
我把手指缠上他的衣袖。
“嗯。”
“她不用会干活,也不用证明自己有用。”
“只要来到这里,就不会再被丢下。”
小妖把脸埋进我怀里,身体还在发抖。
我抱着她走向轮回台。
白光照下来,她断裂的骨头一点点愈合。
新的命牌浮现。
【生门。】
【平安命。】
她抬头看我。
“姐姐,我叫什么?”
我想了想,把牌子系到她腰间。
“你叫归宁。”
“因为今后,你不是被谁抛弃的替身。”
“你是被我们接回家的孩子。”
师尊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这一次,我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