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回到议事堂的时候,四位长老已经到齐了。
大长老周鹤年坐在左手首位,须发皆白,元婴初期的修为稳稳地压着整间屋子。
他旁边依次坐着二长老、三长老和四长老,四个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刚才赵无极冲出去之前撂下一句“都去议事堂等着,我查完回来”,现在他人回来了,表情比走的时候还要扭曲。
“说吧。”周鹤年放下手中的茶盏,“那个外门弟子到底怎么回事?”
赵无极在主位上坐下来,把刚才在丙字七号房里见到的、听到的、探查到的,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讲到沈清辞给顾闲送早饭的时候,二长老的茶喷了。
讲到顾闲筑基八层的时候,三长老的椅子翻了。
讲到沈清辞“坐床边打坐好多天”的时候,四位长老集体沉默了。
足足安静了二十息。
周鹤年第一个开口:“你说他从炼气一层到筑基八层,用了多久?”
“一个多月。”赵无极咬牙切齿,“上次宗门大比的时候我亲口说他是炼气一层,全场几百个弟子都听见了。”
“一个多月连破九个小境界?”四长老是个瘦高个,嗓子尖得跟拉锯似的,“老周,你当年筑基期的时候突破一层要多久?”
周鹤年脸色僵了僵:“……最快的时候也要半年。”
“那他?”
“……”
议事堂又安静了一会儿。
二长老擦了擦嘴边的茶水,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是服了什么禁药?透支修为的那种?”
赵无极摇头:“我查过他的丹田,灵力充盈、根基扎实、经脉没任何暗伤,不像吃药的样子。”
“那就是有什么奇遇?”三长老插嘴,“比如捡到了上古丹药、灵草、传承什么的?”
“一个外门弟子,天天窝在屋里不出去,他能有什么奇遇?奇遇自己长腿跑他被窝里去了?”赵无极深吸一口气,“再说了,他自己亲口说的——躺着修炼。”
“躺着修炼”四个字一出,四位长老的表情统一变成了“你是不是被驴踢了”。周鹤年皱着眉:“什么叫躺着修炼?”
“就是字面意思,躺着,睡觉,然后涨修为,我亲眼看见的,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就是躺着,还问我要不要试试。”赵无极说到后面声音都变了调。
议事堂陷入了第二波沉默。
周鹤年站起来,负着手在屋里踱了三圈。
他走到窗前停住,望着外面外门方向那片矮矮的屋顶,语气沉下来:“沈清辞呢?她查过这个人没有?”
“她最清楚。”赵无极摊手,“她天天跟顾闲待在一起,比我了解多了,但我没来得及问她。”
“那就把她叫来。”
赵无极摸出一张传音符,对着说了句“大师姐,议事堂有事相商”。
传音符化作一道青光飞出去,片刻后议事堂的门被推开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白衣一尘不染,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掌门,四位长老。”
她走进来在主位旁边的客位上坐下,动作从容。
四位长老盯着她看了好几眼,总觉得大师姐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整个人周身的灵光比半个月前厚了一层不止,眉眼间那股常年绷着的锐气也软了几分,连坐下来的时候肩膀都比往常松。
周鹤年第一个察觉不对。
他猛地把神识探过去,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中期?”
沈清辞抬了抬眼:“快了,还差临门一脚。”
“你卡了四年!”周鹤年声音都高了八度,“上个月你不还——你怎么——”
沈清辞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在顾闲屋里坐了大半个月,坐着坐着瓶颈就松了。”
议事堂安静了第三波。
而且这次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四位长老八只眼齐刷刷地瞪着沈清辞,赵无极的茶杯端在半空忘了往下放,三长老刚扶起来的椅子又倒了。
周鹤年按着额头坐回椅子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是说,那个外门弟子的屋子……能帮人突破瓶颈?”
“我没法解释原理。”沈清辞坦然地说,“但我确实突破了,而且没有服用任何丹药、没有运转任何功法、没有做任何额外的努力,只是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
“安安静静地待着”这几个字落在议事堂里,像一个重磅炸弹炸了四遍。
“那你有没有探过他的丹田?”赵无极终于把茶杯放下了,“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沈清辞沉默了半拍。
她想起那团混沌之物,想起神识被弹回来的瞬间,想起那股让她后背发麻的原始压迫感。
但她犹豫了。
那东西太诡异、太庞大,说出来只会引起恐慌,而她还没弄清楚那是什么。
“他不让我探。”最后她只说了这一句,“我一靠近就被弹回来了,我不确定是他的丹田有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化神期的神识被弹回来?”周鹤年猛地抬头,“你确定?”
“确定。”
四位长老再次交换眼神。
这一次,他们眼神里的情绪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东西,一种恐惧和贪婪混合在一起的复杂颜色。
一个能让化神期修士突破瓶颈、连化神期神识都能弹飞的外门弟子,这要是让天剑门知道了……
赵无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沉声开口:“今天议事堂里说的话,出我口,入你耳,在场每个人都不准往外传一个字。”
“还有,”沈清辞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谁都不准去打扰他,他每天需要睡够十二个时辰,被打扰会耽误修炼。”
四位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你凭什么替他做主”,但看了看沈清辞那身快突破化神中期的灵光,又看了看赵无极黑如锅底的脸色,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周鹤年作为大长老,最后总结性发言,全程用了十个字:“那就这样吧,继续观察,散会。”
散会之后,沈清辞第一个出了议事堂。
她脚尖一点,身影已经落在几十丈外,方向是外门东厢房。
赵无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抽了又抽——以前大师姐有事没事都在凌云阁闭关,一天十二个时辰把自己钉在蒲团上,现在倒好,跑外门跑得比谁都快。
而丙字七号房里,顾闲对此一无所知。
他刚刚结束“极端摆烂”状态,睡了个神清气爽的午觉。
系统弹了一串通知,他眯着眼瞄了一眼。
【“极端摆烂”状态已结束,总计修为转化:筑基八层→筑基九层巅峰】
【当前距离金丹:十六天(进度因极端状态大幅提前)】
【注意:摆烂光环辐射范围内新增参与者一名,目前人数:4,效率加成:40%,优质参与者1名,额外5%,总加成45%】
顾闲眨了一下眼:“新增?谁啊?”
【王大锤的隔壁邻居,丁字三号房的李狗蛋,该弟子因长期偷窥王大锤卧床修炼并偷偷效仿,无意中进入了光环辐射范围,现已累计摆烂十二天,修为从炼气二层涨至炼气五层】
顾闲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那个院子现在住了四个躺着的?”
系统:【是的,赵小六正在考虑加入】
顾闲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他不关心,他只想睡觉。
但是等等——效率加成45%了,那距离金丹是不是又缩短了?
系统精准地捕捉到他的想法:【按当前效率,预计金丹时间:十一天】
十一天。
顾闲在被子底下咧了一下嘴。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蒲团落地的声音。
沈清辞坐回她的老位置,闭目入定,周身灵光比今早又浓郁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顾闲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床一蒲团,一个躺着睡觉一个坐着入定,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个下午。
日落时分,沈清辞忽然睁开眼,眉头又皱起来了。
神识铺出去,这一次她探查到山门外五里的地方有东西在移动。
不止一头,是一群。
二十多头低阶魔兽正沿着溪谷往青云山方向蠕动,为首的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目测至少四阶。
四阶魔兽,相当于人类金丹后期甚至元婴初期的战力。
沈清辞站起身,看向窗外。
暮色里远山的轮廓比昨天又清晰了一些,那些幽绿色的瞳光比昨晚多了一倍不止。
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正在持续增强的压迫感,从万兽谷的方向远远地透过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顾闲。
那人睡得正香,鼻息绵长,嘴角又翘起来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转头看向窗外,万兽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而这个人对此毫不知情,睡得像个孩子。
沈清辞收回目光,重新坐下。
那几只魔兽长老会管,至于那股压迫感…
她闭上眼,决定今晚不去了,她要留在这里。
窗台上那圈金色符文又蔓延了一寸,几乎要绕过整个窗框了。
符文最浓的那一点开始微微跳动,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桂花又落了一层,屋里安静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