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比哈尔滨暖和得多。
十月底的上海还穿着单衣,我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身上那件旧棉袄显得格格不入。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牵着小孩、拿着咖啡——所有人都在赶路。我站在出站口,被日光灯晃得有点睁不开眼。
二十三个小时硬座,腰是僵的,腿是麻的,嘴里一股方便面调料的味道。我在火车上吃了两顿泡面,喝了一瓶矿泉水,睡了大概三个小时——趴在桌上,醒来的时候胳膊压得没有知觉。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陈敬之发的地址:浦东新区锦绣东路XXX号,烽火电竞训练基地。另一条是六小时前发的:“到了说一声,我让人去接你。”
我回了一条:“到了,不用接,我自己过去。”我关掉移动数据,按地址查了地铁线路,然后背着包往地铁站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有昨天修电脑留下的机油印子,指甲缝里黑色的污渍洗不掉。
烽火。中国最顶级的电竞俱乐部之一。
列车播报声响起,到站了。我跟着人群走出去,按照导航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停下。一楼是玻璃门,上面印着一个烫金的标志——一团火焰,下面是两个大字:烽火。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生,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明显愣了一下。可能是我这身打扮跟这栋楼的画风太不搭了。
“请问您找谁?”
“陈敬之教练,”我说,“他让我来的。”
“您是……林墨?”
“对。”
她上下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打了个电话:“陈教练,他到了……嗯,好。”她挂了电话,指了指电梯,“七楼,右转第一个门。陈教练在等您。”
我说了声谢谢,走进电梯。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我站在中间,看到自己所有的角度。头发乱糟糟的,棉袄上蹭了灰。
门打开的时候,我听到了键盘声——很密集,节奏很快,是职业选手在打训练赛的那种声音。我顺着走廊右转,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个很大的训练室。十几台顶配机器排成两排,屏幕上泛着无畏契约的蓝白光芒。几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有的戴着耳机,有的在喝水聊天。
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看我。
陈敬之站在训练室最里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比电话里听起来瘦一些,两鬓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从进门就锁在我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来了?”他放下茶杯走过来,“路上顺利吗?”
“还行。”我把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二十三个小时,睡了一觉。”
他看了一眼我的包——那个别着别针的破旧双肩包——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先坐吧。”
我往训练室里走了两步。那五六个年轻选手的目光还在我身上,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审视,还有一种我特别熟悉的眼神——他在看我笑话。
那种眼神我三年前见过太多次了。
“陈教练,”一个声音从左边传过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说话的是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男生。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靠在电竞椅上,手指没离开键盘,但整个人转向了我,上下扫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丝笑。
“就这?”银头发轻声说了一句,没说给谁听,但全屋子都听见了。
陈敬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让我猜猜,”银头发继续道,看着我那个包,“网吧来的吧?键盘看着挺古董的。那玩意儿能打职业?哥,我们用的全是定制磁轴的,一把顶你一个月工资。”
我没接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那种人体工学电竞椅,坐进去整个背都被裹住,比网吧那种破了皮的折叠椅舒服多了。
“宋远,”陈敬之终于开口,“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啊,教练。”银头发叫宋远,他把椅子转回屏幕前,“你看看他那个键盘,双飞燕?我三年前打网吧赛的时候都不用这牌子了。他要是能打职业,我把键盘吃了。”
旁边几个人笑了。笑声不大,但清晰。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双飞燕键盘的线。拉出来,插进桌下的USB接口。按键已经发白,空格键有点松,但我用习惯了。
“试试不就知道了?”我说。
宋远回头看了一眼我的键盘,嗤了一声,又看陈敬之:“教练,真要打啊?跟他打”
“你跟他打一场训练赛。”陈敬之走到训练室中央,语气平淡,“林墨加四个替补,你们一队阵容不变。BO3,三局两胜。”
宋远愣了:“用替补跟我们打?教练你开玩笑吧,我随便打打——”
“随便打打也行。”陈敬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输了别哭就行。”
宋远的表情僵了一瞬。
训练室里的气氛变了。原本在旁边看热闹的几个选手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有人开始调设备,有人低语了几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到我旁边坐下,小声说:“你好,我是替补队的控场位,叫郑宇。待会……你别紧张,他们一队确实挺强的。”
“没事。”我说,“怎么配合?”
“啊?”郑宇愣了,“你……不问问我什么段位?”
“待会打了就知道。”
郑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默默把自己的鼠标插好。
对面,宋远已经戴上了耳机,正在跟他的队友快速交流。一队另外四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最大的估计也就二十二三,脸上是那种职业选手特有的专注和自信。其中一个留着短寸头的男生在调试准星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轻蔑,更多的是好奇。
“双方就位,”陈敬之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图一,隐士修所。林墨,你们当防守方开局。准备——”
我把耳机戴上。
手搭上键盘的那一瞬间,整个训练室的噪音像是被拧小了一圈。我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火车上没睡好,精神有些散,得集中。
屏幕亮了。游戏加载完毕。
“开始。”陈敬之说。
第一回合,手枪局。
对面进攻方直接打A,雷兹跳进点里,宋远用鬼魅两发点掉我们一个前压的队员。速度很快,动作干净利落。
“回防A!”郑宇在语音里喊。
我在A厅外侧,没有直接冲进去。对面三个人在点里,两个架着回防路线。这种阵型,直接拉进去就是送。
但我的大脑忽然闪了一下。
画面——宋远会在五秒后从箱子左侧拉出来,往中路看一眼,然后缩回去。
我蹲着,没动。
五秒后,宋远果然从箱子左侧探了半个身位,往中路扫了一眼,然后缩了回去。我趁那个瞬间从他的视野死角摸到了箱子侧面。
“打。”我说了这一个字。
郑宇从正面拉出去吸引火力。我同时在侧面拉出,两发爆头收掉了一个架点的,第三发打中了宋远的背身——他没死,残血躲回去了。
“卧槽,他什么时候摸过来的?”宋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语气明显变了。
我在箱子后面换弹,心跳开始快起来。刚才那个画面来得太突然,像是在脑子里放了一段短视频,然后它真的发生了。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耳机里郑宇在喊:“包点还有两个!一个残血!”
我拉出去,点掉了残血的,然后被第四个补掉。但这回合我们赢了——郑宇拆了包。
屏幕上跳出“回合胜利”。
语音里安静了一瞬。
“漂亮啊哥们!”郑宇的声音终于炸出来,“你怎么绕过去的?我明明看着他架着中路的——”
“他探了一下头,中路没看到人,就没继续压了。”我说,手指在键盘上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个画面,让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对面,宋远把键盘推了一下。
“运气。”我听到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
第二回合。第三回合。第四回合。比分交替上升,但我们替补队一直压着一队一头。不是因为我们打得多好,纯粹是因为我总能提前知道对面要干什么。有好几次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像是能“看见”三秒后的局势。大脑里闪过一个画面,然后它就发生了。
对方从B点进攻——我在A点蹲着,突然说了一句“郑宇回B,他们要打B”。郑宇还没反应过来,但在回防的路上就看到对面四个人的脚印从B外踩过去了。
对面架狙——我告诉郑宇“别拉,他马上换弹”。两秒后,枪声停了。
宋远想绕后抓我——我从他绕路的反方向摸到了他的身后,直接收掉。
第六回合结束,比分5-1。
宋远猛地摘了耳机,重重地敲了一下键盘:“这他妈怎么打?他像开透了一样!U盘忘拔了吧?”
“别吵。”短寸头男生说话了。这是他一整局第一次开口,“你太急了,宋远。你每次绕路,脚步声人家听得一清二楚,你自己没感觉吗?”
宋远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回去了。
短寸头男生把耳机重新戴上,转头隔着屏幕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里——不是敌意。是一种“我要认真了”的眼神。
第七回合。
对面换了战术。宋远没有单走,而是跟短寸头配合打联动。短寸头打先锋位,每次进点前精准地丢闪丢烟,宋远跟在后面补枪。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节奏一下子变了。
我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能预判到宋远的走位,但短寸头总是在他身边丢一个闪光弹打断节奏,让我拉出去的时候被闪白。
比分被追了上来,6-5。
中场。
我把耳机摘下来,靠在椅背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刚才那几回合为了跟上节奏,我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去“看”,脑子里那种画面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但代价是头开始发胀,像是有一根橡皮筋在慢慢收紧。
“林墨,你没事吧?”郑宇注意到我在揉太阳穴。
“没事,有点累。”
“休息两分钟。”陈敬之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看到他眼神里有东西——他看我的目光,跟几个小时前电话里那种“查了你两年”的冷静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东西。大概是“我看得没错”。
“他们变节奏了,”陈敬之坐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短寸头叫苏墨,是我们队的先锋,也是宋远的双排搭子。他的闪光弹给的时机很刁,你刚才有两次被闪白了吧?”
“嗯。”
“能破吗?”
我沉默了两秒。能破吗?我的大脑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预判对手,而是预判自己的动作。如果我闪光弹还在,我应该怎么反制?一个念头浮上来,我点了点头。
“能。”
“那就打。”陈敬之站起来,“下半场你们进攻方,手枪局打B。我给你一个策略——先压B厅,等苏墨丢第一个闪,你转头不看,让郑宇从侧面包抄。”
我看了他一眼。他嘴角有一点弧度。
“你分析了一整局?”
“我是教练。”他说,“这是我的工作。”
下半场。手枪局,按照陈敬之说的打。我压到B厅门口,苏墨果然在掩体后丢了一个闪光弹,我没转头,屏幕白了一瞬立刻恢复。同一时间,郑宇从侧面拉出去打了苏墨的背身。
苏墨倒了。宋远冲出来想补枪,我架好准星等他——两发,爆头。
宋远再次摘了耳机。这一次他没有砸键盘,只是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表情复杂。
后面的局面彻底倒向了我这边。下半场我们连拿六分,最终比分13-6。训练赛结束的时候,一队那边没人说话。宋远坐在那里,银灰色的头发被他抓得乱成一团。
我摘下耳机。头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后面敲。我按了按额头,喝了一口水。
“结束了?”郑宇在旁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卧槽……哥们你到底是哪来的?你刚才打的那些操作,我打了三年都没见过。”
“网吧来的。”我说。
郑宇噎住了。
宋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难听的,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键盘——那双飞燕,WASD已经磨秃了。
“你这个键盘,”他说,“多少钱?”
“三十。”
“……三十。”宋远重复了一遍,然后居然笑了一下,“行吧,我输了。键盘不吃了,太硬。”他伸出手来,像是要握手。
我握了一下。
“但你别以为这就完了,”他松开手,转身往座位走,“下一场训练赛,我会赢的。”
我笑了一下。头疼得让我没法笑得好看,但嘴角还是动了。
陈敬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训练室外面的一间小办公室。他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
我坐下来,他递给我一杯热水。我捧着,手心暖和了一点。
“你有天赋。”陈敬之坐下来,看着我,开门见山,“但你知道吧,光靠天赋在职业赛场上撑不了太久。”
“我知道。”
“你刚才有几波操作——尤其是判断对方走位那几次——连我都看不懂。”他盯着我,“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水杯的温度从手掌传进来。
“我不知道,”我说,“就是……某一个瞬间,能‘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但很耗神,打了一局,我头快炸了。”
陈敬之没有说话,沉默地看了我几秒。
“你这种情况,我见过。”他说,“以前有个选手,高压下也能进入一种超专注的状态。但他没有你准,也没有你连续。”
他顿了顿:“你把这个当武器,但不能把它当全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行。”他站起来,打开门,“下周就是国内联赛开赛。首发阵容,我要重新定。你在这待着吧,住的地方让前台安排。工资按照正式队员标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陈教练。”
“嗯?”
“我的键盘——真的三十块钱。我能不能换一个?”
陈敬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明天让后勤给你配一把,给你一把满改wooting?还是ev63?。你还想要什么?鼠标?耳机?”
“不用,”我说,“就键盘。双飞燕用了两年,有点松了。”
陈敬之看了我一会儿,摇了摇头,走出办公室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端着那杯热水。训练室里传来宋远的喊声:“再来一把!刚才不算!
郑宇回他:“输了就是输了,三十块钱键盘把你打穿了,你丢不丢人?”
“三十块你妹——!”
我站在门外,笑了一下。
然后头疼又来了。我靠在墙上,闭上眼,脑子里那个画面又闪了一次——灯光刺眼,巨大的赛场,对面坐着的那个叫GodK的男人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这一次画面比之前清晰得多。我能看到他的眼睛——很冷,像在看一件没必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我睁开眼,把热水喝完,推门走进了训练室。
“来吧,”我说,“再来一把。我还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