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星期,我的笔记本上什么都没记出来。
不是没有触发。训练赛里,“画面”又出现了几次。但每次都是突然来、突然走,像一阵风。我根本来不及判断它什么时候会来,更别提把它记下来了。
第一天训练赛,第五回合,我架枪的时候大脑里闪过对面会从右侧拉出。我提前转了准星,收掉人头。但等我复盘想写的时候,死活想不起来当时自己是什么状态——心跳快还是慢?注意力集中在哪里?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动作?全模糊了。
第二天,什么画面都没出现。我打满了两场训练赛,手感普通,数据平平。宋远没说什么,但排位间隙他偷偷看了我两眼。郑宇在吃晚饭的时候凑过来问:“你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状态不好。”
“哦……”他咬着筷子,“那你状态好的时候,真是挺吓人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灵的时候我也抓不住规律,不灵的时候我连自己“应该”是什么状态都想不起来。
第一个周末,我坐在宿舍床上翻那个本子,上面的内容稀稀拉拉的:
“11月2日,触发两次。疑似与环境噪音有关——第一次持续1.5秒,第二次持续2秒。”
“11月3日,未触发。全场表现平平。”
“11月4日,触发一次,在第六回合残局。提前约0.8秒预判对手位置。触发前无特殊感觉。”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
郑宇在旁边打手机游戏,看我不动了,扭头瞥了一眼:“那个本子你写了好多天了,有用吗?”
“不知道。”
“那你写它干嘛?”
“教练让我写的。”
“哦……”他转回去继续打游戏,“那你写吧。写多了说不定就有用了。”
我没说话,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第二个星期,陈敬之调整了训练内容。
他把韩国ZEUS近半年的比赛录像全部调了出来,每天下午三个小时,我们坐在会议室里一格一格地看。看他们的战术布局、换位节奏、残局处理方式,还有GodK的个人操作。
“你看他,”陈敬之拿着激光笔,点在屏幕上GodK的视角,“这一回合他开局做了什么?他站在这个位置,什么也没做。他在等。等对面先露出破绽。GodK最大的特点不是快,是能忍。别人急着找机会的时候,他愿意等三秒、五秒、甚至十秒。”
屏幕上,GodK在掩体后面蹲了整整十一秒。然后对面先动了,他拉出去,一发收掉。
“但忍耐意味着什么?”陈敬之把画面暂停,“意味着他的启动需要时间。你如果能在他‘等’的时候突然打破节奏,他的反应会慢半拍。”
宋远举手:“那怎么打破节奏?”
“问得好。怎么打破?”陈敬之的目光扫过我们几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林墨,你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GodK蹲在掩体后面那个画面。他的枪口朝向右前方,身体微微侧着,是一个随时可以前压的姿势。
“提前压他,”我说,“不等他决定怎么打,我们先决定怎么打。他在等破绽,我们就主动制造一个假破绽,让他以为机会来了——等他动的瞬间,我们打他。”
陈敬之点了点头:“思路对。具体的执行方案,这周训练赛试出来。”
散会之后,宋远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刚才说得挺有道理的。”
“嗯。”
“但你打得出来吗?”
我看了他一眼:“试试。”
训练赛上,我们开始练这套打法。我和苏墨配合,我故意在对手面前露半个身位,像是失误一样晃出去,等对面来抓我的时候,苏墨的闪光弹从侧面炸过去,我同时反拉打掉追击的人。
第一把用出来,对面直接懵了。第二把对面学聪明了不追,但我们改成了假破绽真转点——我露头吸引注意力,宋远从另一侧带人打进去。战术在一点点成型,配合也越来越顺。
但这个过程中我依然抓不到那个“画面”。它像是一个不守约定的朋友,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我想着那个本子,每晚回到宿舍,还是写下同样的内容:“未触发。”
第二个周末,我一个人在训练室加练,打到凌晨一点。
屏幕上排位连赢了三把,但我心里清楚那只是排位,不是职业强度。真正的压力来了,那东西会不会来?能不能来?我还能不能像打天火那天一样,在最关键的时候抓住它?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灯管。灯光白惨惨的,像一截被压扁的太阳。
手机响了。是陈敬之发的消息:“明天放一天假。你出去走走。”
我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我没出去。坐在宿舍里,把那个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现在,写了十几页。有用的内容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是重复的“未触发”和“无法记录”。我翻到最后面那几页,看到自己有一天写下的几个字:
“也许它只会在我快输的时候出现。”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快输的时候。天火那一场,比分咬着,我打到头痛欲裂,它来了。训练赛的第一天,被宋远压着打,它来了。再往前,在网吧帮高中生解围的时候——那也是他觉得要输了,情绪最急的时候。
我拿起笔,在那一行下面加了一句话:
“可能的触发条件:高压、临界状态、不知道该怎么赢的时候。”
然后我把本子放下。
第三个星期,训练强度上来了。
距离首尔出发还有五天。陈敬之每天安排三场对抗训练赛,对手是模拟ZEUS风格的陪练队。我打得很紧,精神一直绷着,有点过度紧张了——每回合都在试图“抓住”那个状态,越努力越没有,越没有越急,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第三天下午的训练赛,宋远终于忍不住了,我觉得这件事情是这样的:“你今天别想了行不行?把脑子放空,该打什么打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刚才那一枪明显犹豫了,你原来不会犹豫的。”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
“当然对。”宋远转回屏幕,“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就当我们还在打网吧赛,输了顶多吃碗泡面,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宋远这个平时嘴碎到烦人的人,说了句有用的。
我重新坐直,把手放回键盘上。下一回合开始,我没有去想那个画面,没有去抓那个状态。就是打。枪法在,走位在,地图理解在,这些东西不跑。我想起陈敬之第一次跟我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只有那一套东西。”
比赛打完,我没有触发任何画面。但我的数据和手感回来了。该杀的杀了,该补的补了,该转点的时候没有犹豫。郑宇在打完后跟我说:“你今天状态好很多。”
“嗯。”
“那种感觉回来了?”
“没回来。”
“那你怎么打的?”
我站起来,把键盘线理好:“用拳头打的。”
出发前两天。晚上十一点,训练室里只剩我和苏墨两个人。
他在角落的机位打个人的瞄准训练,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那个本子。这一周的内容比前两周丰富一些,虽然还是没有触发记录,但我在努力尝试把“什么情况下容易触发”的规律摸清楚。
苏墨忽然开口:“林墨。”
“嗯?”
“你到首尔之后,GodK可能会针对你打。”
“我知道。”
“他喜欢在开局前三十秒试探对手的心理状态。”苏墨说,语气平稳,“他会故意在语音里说话,或者做小动作让你分心。你不理他就行。他在赛场上打不了心理战的时候,发挥会打折扣。”
我转头看他。苏墨还盯着屏幕,没有转头,那几句话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他所有比赛的选手视角录像。”他按了一下鼠标,屏幕上的靶子被打掉一个,“七十三个小时。他每个小动作,我都知道。”
我沉默了。七十三个小时。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一个人看了七十三个小时的GodK录像。
“谢了。”我说。
苏墨没接话。训练室里恢复了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
出发前一天,陈敬之把全队叫到会议室。时间很晚了,晚上十点多,玻璃窗外面上海的夜色铺得很远。几个人的背包收拾好放在角落里,护照和机票已经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浦东机场,飞首尔。行程三天,两场训练赛加一场友谊赛。”陈敬之靠在白板前面,语气像在念一份日常通知,“输了不扣工资,赢了回来加餐。”
宋远举手:“加什么餐?”
“你想吃什么?”
“火锅。”
“行,赢了就火锅。”
郑宇小声问:“输了呢?”
“输了火锅自理。”
几个人笑了一下。
陈敬之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林墨,那个本子带上了吧?”
“带了。”
“到了首尔继续记。”
“嗯。”
会议散了。我拿着自己的护照站在门口翻了一下,照片是两年前拍的,那会儿头发比现在长,脸上有点肉,不像现在一脸熬夜熬出来的苍白。
宋远从我旁边走过去,甩下一句:“明天飞机上别打呼。”
“我不打呼。”
“最好别打。”
郑宇在后面追上去:“宋远你昨天还打呼了呢——”
他们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我站在门口,把护照合上,塞进背包里。背包最底层,双飞燕键盘和那个信封还在一起躺着。照片没拿出来看过第二次,但我知道它在。
我走回宿舍,关上灯。
黑暗中,窗外的城市还亮着。上海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亮线。我躺在床上,盯着那条亮线。
明天飞首尔。
GodK。
我闭上眼。
这一次,我希望能控制住那东西。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