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娟住在临江市东城区,一处建成近三十年的老小区里。
三人赶到时,已经接近上午十一点。
小区门口摆着卖水果和熟食的小摊,几位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看见警车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来。
唐小宝刚下车,一名坐在小马扎上的大爷便主动凑近。
“警察同志,查谁?”
“暂时不能说。”
“是不是三号楼老李家的儿子?”
“不是。”
“那就是五号楼打麻将的,他们天天赌钱。”
唐小宝刚想解释,大爷又压低声音。
“八号楼也有问题,半夜总有人唱歌。”
“您知道得挺多。”
“我每天在这坐着,什么不知道?”
大爷指了指许昼。
“这个小伙子我没见过,新来的?”
许昼愣了一下。
“您还认识我们的人?”
“这片的民警我都认识。”
大爷上下打量他一遍。
“长得挺精神,就是脸色不好。年轻人少熬夜,肾最重要。”
旁边几位老人纷纷点头。
陆星晚已经走出几米。
“许昼。”
“来了。”
许昼快步跟上,身后还传来大爷热情的提醒。
“听叔的,枸杞要买宁夏的!”
周美娟住在六号楼一单元二楼。
房门紧闭。
唐小宝按了几次门铃,里面始终没有回应。
他给老太太打电话,电话能接通,却很快被挂断。
许昼抬头看向门上的猫眼。
镜片后隐约有一道影子。
人在里面。
只是故意不开门。
陆星晚上前一步。
“周奶奶,我们是公安局的。刚才在电话里联系过您。”
屋里依旧安静。
“我们不是来拿您的钱,也不是来抓您的。”
“只是想确认那只盒子是不是送错了。”
几秒后,门后传来老太太警惕的声音。
“顾老师说了,谁来都不能开门。”
唐小宝耐心道:“顾老师几点过来?”
“中午。”
“他过来做什么?”
“帮我送盒子去祈福。”
许昼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五十七分。
如果对方真的准备中午来取钱,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可强行进门容易惊吓老人。
更麻烦的是,老太太显然已经对所谓顾老师产生了很强的信任。警察越是劝阻,她越可能觉得他们在破坏自己的长寿计划。
许昼走到门前。
“周奶奶,那只长寿盒里是不是刻着字?”
屋里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刻的是,四十年风雨同舟,来世还做夫妻。”
房门后忽然没了声音。
这句话是骨灰盒的主人刻下的。
吴明远在路上通过电话告诉了他们。
片刻后,安全链发出轻响。
房门打开一道缝。
周美娟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她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却十分警惕。
“你们认识这个盒子?”
“它是别人的骨灰盒,配送时送错了。”
老太太皱起眉。
“顾老师说,这是康年专门订做的长寿盒。”
“您看到盒子里的字了吗?”
周美娟没有回答。
许昼轻声道:“那句话,是一位奶奶写给去世丈夫的。”
“他们在木器厂工作了一辈子,那只盒子是按照两人年轻时做的第一件木箱定制的。”
周美娟抓着门把手的手慢慢收紧。
“你没骗我?”
“没骗您。”
许昼拿出手机,调出吴明远刚刚发来的定制图纸和订单照片。
照片中的木盒与周美娟收到的一模一样。
右下角还标注着雕刻内容。
老太太看了很久,终于将房门打开。
屋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红布。
红布上,放着一只暗红色木盒。
木盒四角雕着云纹,正面镶嵌一块黑色石牌。
旁边摆着水果、香炉和两盏电子蜡烛。
整个布置看起来像一座简陋的供台。
许昼看见木盒时,心情有些复杂。
自己这两天似乎和各种盒子、锅、盆格外有缘。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未检测到当前物品具备攻击性。】
“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本系统仅提供风险提示。】
陆星晚看向许昼。
“你又在自言自语?”
“我在想这盒子挺结实。”
老太太立刻挡到方桌前。
“不能碰。”
“顾老师说了,钱放进去七天,谁碰都会破坏福气。”
陆星晚没有靠近。
“钱是怎么放进去的?”
“盒子底下有夹层。”
周美娟指了指木盒。
“十六万都在里面。”
唐小宝问:“这钱是您的存款?”
“我和老伴攒下来的。”
老太太声音低了些。
“他走了六年。我身体也越来越差,前阵子查出心脏有问题。”
“顾老师说,我命里有一道坎。”
“只要用长寿盒压住钱,再请大师做法,就能平安过去。”
许昼问:“顾老师收您多少钱?”
“他说不收。”
“只收八千八百元的祈福费。”
“如果有效,再加入康年养老计划。”
老太太说得很认真。
显然直到现在,她仍不愿相信自己被骗。
“顾老师是好人。”
“上个月我在公园晕倒,是他把我送去医院的。”
“他还经常来看我,帮我买菜,陪我聊天。”
这类骗局最难处理的地方,不只是钱。
骗子先用关心填补老人的孤独,再把信任一点点换成现金。
当家人和警察告诉老人被骗时,老人失去的并不只是存款,还有那段被她当成真心的陪伴。
陆星晚问:“您子女知道这件事吗?”
周美娟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们工作忙。”
“我自己的钱,不用跟他们说。”
许昼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周美娟站在一对中年夫妻和两个孩子中间,脸上笑得很开心。
相框上却积了一层薄灰。
“您多久没见他们了?”
老太太避开他的目光。
“过年的时候见过。”
现在才刚入夏。
半年时间,对老人而言不算短。
许昼没有继续追问。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
小区只有一个主要出入口,但北侧有一道常年敞开的铁门,能通往附近菜市场。
如果直接派警察在楼下等待,所谓顾老师很可能提前发现。
陆星晚也走过来。
“联系辖区派出所,便衣布控。”
她压低声音。
“不要惊动对方。”
唐小宝立即出去打电话。
周美娟听见后,脸色一变。
“你们要抓顾老师?”
“他还没有来,我们只是想见见他。”陆星晚道。
“不行。”
老太太立刻拿起手机。
“我要告诉他,让他别来了。”
许昼眼疾手快,伸手按住手机。
周美娟用力往回抽。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打电话!”
“这是我家!”
“钱也是我的!”
她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脸色迅速发白,一只手下意识按住胸口。
陆星晚立即扶住她。
“周奶奶,先坐下。”
“别碰我!”
老太太挣开她,呼吸越来越急。
许昼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瓶心脏急救药,迅速拿起来。
“这是您的药?”
周美娟没有回答,只捂着胸口坐到沙发上。
陆星晚打开药瓶,确认标签后递给她。
老太太含下一片药,几分钟后,呼吸才逐渐平稳。
她靠在沙发里,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们都觉得我老糊涂了。”
“我儿子也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他说现在骗子多,让我谁都别信。”
“可他们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连我哪天去医院都不知道。”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顾老师至少会陪我说话。”
屋里没人立即开口。
窗外传来卖菜小贩的吆喝声。
陆星晚在老太太身边坐下。
她没有再说那些合同违法、资金异常之类的话,只平静地问:“您老伴叫什么?”
周美娟愣了一下。
“赵成海。”
“他以前做什么工作?”
“开公交车。”
老太太声音渐渐缓下来。
“开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出过事故。”
“他这个人话少,可心好。”
“有一年下大雪,车上有个孩子发高烧,他绕路把人送到医院,自己还被公司罚了钱。”
说起丈夫,周美娟紧绷的神情慢慢柔和。
陆星晚认真听着。
没有打断。
也没有催促。
许昼站在旁边,忽然发现她并非只擅长审讯。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让一个人把心里的话说完。
过了许久,老太太看向桌上的木盒。
“这个真是给死人用的?”
许昼道:“它原本属于一位去世的老人。”
“他的妻子下午要来接他。”
周美娟沉默良久。
“那钱怎么办?”
“先取出来,由警方登记保管。”
“等抓到顾老师,确认资金来源后,再还给您。”
老太太迟疑着问:“他真是骗子?”
许昼没有直接回答。
“真正关心您的人,不会让您把十六万元现金藏进一个来历不明的盒子里。”
“更不会告诉您,生病靠做法就能治好。”
周美娟低下头。
许久,她轻轻点了一下。
“你们取吧。”
木盒底部果然有一个可以抽出的夹层。
十六沓现金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最上方还放着一张黄色纸符。
纸符背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唐小宝已经联系完派出所,回来看到符纸,忍不住道:“骗子还挺讲究售后。”
陆星晚瞥了他一眼。
唐小宝立刻收起笑意。
“我去查号码。”
上午十一点四十,辖区派出所便衣警力布控完毕。
木盒被恢复原样。
十六万元现金则换成了等重的训练用纸张,外层覆盖几张提前固定过的钞票。
周美娟坐在客厅里,神情明显不安。
许昼与陆星晚藏在卧室。
唐小宝躲在厨房。
为了不引起怀疑,屋里没有留下其他民警。
十一点五十八分,门铃响了。
周美娟身体一颤。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周阿姨,是我。”
“顾老师。”
老太太看向卧室方向。
许昼隔着门缝,对她轻轻点头。
周美娟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
房门打开。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站在外面。
他穿着浅色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还拎着一袋苹果。
长相斯文,笑容亲切。
“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
男人进入屋内,熟练地将苹果放在桌上。
“长寿盒没有人碰过吧?”
周美娟停顿了一下。
“没有。”
男人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今天是最关键的一天,大师已经在等了。”
“只要中午十二点前把盒子送过去,您的劫就算过了。”
他说着便走向方桌,双手抱起木盒。
动作没有半点犹豫。
周美娟忽然问:“顾老师。”
“怎么了?”
“这盒子里刻着什么字,你知道吗?”
男人神情微僵。
很快又恢复笑容。
“这是康年专门定制的祈福经文。”
“您不需要看。”
周美娟盯着他。
“上面写的是,四十年风雨同舟,来世还做夫妻。”
男人的笑容终于淡了。
“周阿姨,谁来过?”
他抱紧木盒,转身便往门外走。
卧室门同时打开。
“放下。”
陆星晚走出来。
男人脸色骤变,抱着木盒冲向门口。
唐小宝从厨房闪身出来,堵住去路。
“顾老师,中午好。”
男人脚下一停,竟然直接将木盒砸向唐小宝。
唐小宝刚要伸手接,许昼已经从侧面冲来,一把抱住木盒。
沉重的箱体撞进怀里,震得他手臂发麻。
好在不是圆形金属制品。
心理压力不算太大。
男人趁机冲向阳台。
陆星晚快步追上,一脚踢中他的膝弯。
男人踉跄跪地。
下一秒,手腕已被反剪到背后。
手铐咔哒一声落锁。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唐小宝看着被许昼抱在怀里的木盒,松了口气。
“幸好没摔坏。”
许昼将盒子放回桌面。
“你刚才为什么不接?”
“我肩膀还疼。”
“你怕盆,不至于连木盒也怕吧?”
唐小宝看向他。
“我主要怕里面真有骨灰。”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还在挣扎。
“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只是帮老人送东西!”
陆星晚从他口袋里搜出两部手机、七张老年人的身份证复印件,以及一叠康年健康服务中心的会员卡。
唐小宝拿起一张。
“帮老人送东西,需要带这么多身份证?”
男人脸色变了几次,终于不再说话。
许昼看向周美娟。
老太太站在沙发旁,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慢慢沉下去的失望。
男人经过她身边时,她忽然问:“你送我去医院,也是故意的?”
男人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在公园晕倒那天,你早就在附近等着?”
仍然没有回答。
这份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周美娟看着桌上那袋苹果。
“你每次来看我,买的都是最便宜的苹果。”
她声音很轻。
“我还以为你日子也不好过。”
男人嘴唇动了一下。
最终什么都没说。
民警将他带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美娟坐在沙发上,背像是突然弯了许多。
陆星晚将真正的现金重新交给她确认。
“钱没有损失。”
老太太摸着装钱的袋子,却没有露出庆幸的表情。
“警察同志。”
“那只盒子,能不能让我亲自送回去?”
许昼看向她。
“可以。”
“谢谢。”
周美娟抬头看着木盒上的云纹,眼里渐渐浮起水光。
“人家等了大半年。”
“别再让她等了。”
十二点半,吴明远带着失主赶到。
失主是一名头发雪白的老人。
她抱住木盒时,没有哭,只用手掌一遍遍抚过盒盖。
周美娟站在旁边,将事情的经过说完。
末了,她低声道:“对不起。”
白发老人看了她很久。
“钱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
“那就好。”
老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我们这个年纪,攒点钱不容易。”
“以后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
没有责怪。
也没有争吵。
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老人站在客厅里,一个抱着亡夫的骨灰盒,一个守着差点失去的养老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
许昼忽然觉得,所谓破案,有时候并不是抓住一个多么厉害的坏人。
只是赶在别人失去最后一点念想之前,把东西送回她手里。
系统提示声在脑海中响起。
【短案关键损失已成功避免。】
【案件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五。】
许昼微怔。
“人已经抓住了,为什么只有百分之七十五?”
【康年健康服务中心仍有其他潜在受害人。】
许昼看向桌上那一箱未签署的合同。
二十多名老人。
他们的身份证号码、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整整齐齐印在纸上。
这只送错的骨灰盒,只是让骗局提前露出了一角。
唐小宝拿着嫌疑人的手机走过来。
“刚收到消息。”
“康年健康服务中心已经关门了。”
“工作人员全不在,牌子也拆了。”
许昼问:“什么时候关的?”
“就在顾老师被抓前半个小时。”
陆星晚翻看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神情并不意外。
“他们发现合同送错,担心资料暴露,提前撤离。”
唐小宝皱眉。
“那我们现在查什么?”
许昼拿起合同。
“查这些老人。”
“先确认有多少人已经交钱。”
“再查他们的钱去了哪里。”
他停顿了一下。
“骗子可以跑,转账记录跑不了。”
陆星晚看向他。
这一次,她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判断依据。
“回队里。”
“准备排查名单。”
三人走出单元楼时,门口那位热心大爷还坐在树下。
看见许昼,他立刻招手。
“小伙子,案子破了?”
“还没完全破。”
“我就说八号楼有问题。”
许昼脚步一停。
“八号楼怎么了?”
大爷神秘地压低声音。
“这两天每天晚上,都有人挨家挨户送鸡蛋。”
“送鸡蛋?”
“说是免费健康讲座。”
“听完还送按摩仪。”
许昼、陆星晚和唐小宝同时沉默。
大爷见他们表情不对,疑惑道:“送鸡蛋也犯法?”
唐小宝叹了口气。
“不一定犯法。”
“但现在听起来,很像加班。”
许昼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八号楼。
系统的声音随之响起。
【检测到新的关联线索。】
【温馨提示:免费领取的物品,通常价格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