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关上门,当那个回家的人! > 第3章 我奶奶的过期汽水能治病?

陈末醒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三根黑色的猫毛。
——不是做梦的证明。做梦不会留下实物。他翻了个身,把猫毛举到窗口的光里看。毛很细,根部带着一丝极淡的金色,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过。他昨晚分明记得局长身上的毛是纯黑的。
他坐起来,枕头边的铜钥匙还在。
阳光铺在老宅地板上,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种被洗过的干净味道,那种血腥铁锈的残留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昨晚那扇门、那片血红色的天空、那个会说话的猫,全是他困到极点的幻觉。
——但他手里有三根猫毛。铜钥匙上的字也还在。
"守门人陈,传三代。"
陈末换了件衣服走出去。
奶奶在小卖部里。晨光从街道斜斜地透进来,照在那一排老旧货架上,汽水瓶上的广告纸贴得歪歪扭扭。奶奶坐在柜台后面,腿上摊着一堆零钱,正一张一张数着,嘴里念念有词。
"奶奶。"陈末站在门口。
"嗯?"
"储藏室的钥匙——"
"酸菜坛子没碰倒吧?"奶奶头也没抬,手指还在数钱。
陈末顿了一下:"没碰倒。门开了。"
奶奶数钱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动。
"开了?"
"开了。"
"看到了什么?"
陈末站在柜台前,光线从货架缝隙里漏下来,空气里的灰尘慢慢浮着。他舔了一下嘴唇:"……红色的天。还有一扇很远的门。还有一只三条腿的猫。"
奶奶的手彻底停了。她放下钱,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极深。
"末末。"
"嗯。"
"你爸什么时候走的,你记得吗?"
"八岁。"
"你当时问我去哪儿了。"
"你说出差。"
奶奶说:"我说谎了。"
柜台上的旧风扇吱呀转着,老街外面的声音透过门帘传进来——自行车铃、菜贩的叫卖、隔壁厨房的水声。一切都正常。而柜台后面这个老太太正把一件事平稳地说出来:
"他走进那扇门,然后没回来。"
陈末没说话。他知道从昨晚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句话,但它说出来的时候,和他想象的感受完全不同。他想的是愤怒、想问为什么、想弄明白细节。但真正听到的时候,他只是站在柜台前面,忽然觉得自己所有那些疑问都变得很小了。
"十年了。"陈末说。
"十年了。"奶奶复述了一遍,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数字。
"他还会回来吗?"
奶奶没回答。
她低头重新开始数钱,像是那个问题已经被晾到柜台上,谁也没办法替它收回去。
然后张婶掀帘子进来了。
张婶住隔壁,烫了满头卷儿,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拎着一兜青菜。她刚进门就皱着眉头按太阳穴:"又疼了……"
奶奶头也不抬:"偏头痛?"
"老毛病了。昨天下雨没睡好。"
奶奶随手从货架最底层抽出一瓶汽水。玻璃瓶上落了一层灰,瓶盖边缘有一圈锈迹。陈末看到瓶底的标签已经褪色了,但隐约能看到日期——三个月前的。
"喝这个。"奶奶把汽水递过去,"喝完就好了。"
张婶接过来看了一眼:"这过期了吧?"
"过期的东西,有时候比没过期管用。"奶奶说。
张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又喝了第二口,然后是第三口。她放下瓶子时,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松开了。她愣了愣,眨了眨眼。
"……欸?不疼了。"
她甩了甩头,又摸了一下额角,表情逐渐从困惑变成惊讶。那瓶汽水在她手里还在冒细密的气泡,和普通汽水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但偏头痛确实消失了。
"真的不疼了?"陈末问。
"真的。"张婶把汽水放下,"你这汽水哪进的货?我回头也买几瓶。"
"没了。"奶奶收回空瓶子,"就这一瓶。"
张婶拎着菜走了。掀帘子的时候还摸了一下自己额头,像是在确认刚才是不是错觉。
门帘落下来之后,小卖部重新安静。陈末站在柜台前,看着奶奶把那瓶空汽水瓶放回货架最底层,和那些同样落了灰的旧瓶子放在一起。一整排。都是不同的日期,不同的口味。
"奶奶。"
"嗯。"
"那瓶汽水为什么能治病?"
奶奶的择菜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就那么一瞬间——陈末看到她眼神里那种浑浊散开了,像水面的雾气被风掀起一角,底下是干净的、平静的、看得一清二楚的深水。那种目光他只在照片里见过。是他小时候母亲抱着他拍的,母亲看镜头时,就是那种眼神。
"末末。"她说,"有些事,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但那一刻她的声音是清明的。没有含混,没有闪烁。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然后那层雾合了回去。奶奶低下头继续择菜,嘴里开始念叨晚上做什么菜,像刚才那段话是别人替她说的。
陈末在小卖部门口坐了很久。
老街在慢吞吞地苏醒。早餐摊的白烟从巷口卷上来,自行车铃一声接一声地从远处移到近处。他坐在门槛上,阳光落在他脚边,手里那三根猫毛被他叠整齐放进了口袋。
"你奶奶是上一代守门人。"
局长从墙角钻出来的方式像一根黑色的影子从砖缝里长出来。它跳上陈末的膝盖,三条腿在他裤子上踩了两下找了个位置盘起来,尾巴从膝盖边垂下去,一晃一晃的。
"她刚才说的那段话——是真的。你爸十年前的走进去了。她只是把那些事锁起来了。因为知道得太多的人,活不太久。"
"那你呢?"陈末低头看它,"你怎么没锁?"
"我活太久了。"局长舔爪子,"什么都锁,脑子装不下。"
陈末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的铜钥匙,钥匙齿痕里的碎金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
"你今晚要进废墟吗?"
"你不是说今晚带我进?"
"我说的是带你进,但你要自己决定。"局长说,"上一代守门人把你爸送进去的时候,是推着门让他走的。你爸——是自己走进去的。"
陈末把钥匙攥在掌心。
"那我自己进。"
局长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光里眯了一下。
"有觉悟。"
它跳下他的膝盖,落在地上时轻轻歪了一下,三条腿撑住身体甩了甩尾巴。
"但你得先给我买小鱼干。你爸当年都是拿小鱼干供着我的。"
陈末站起来,迎着老街的阳光往巷口走了两步,然后回头问了一句:
"今晚几点?"
"午夜。"
局长蹲在门槛上,声音从背影后面追过来。
"记住三件事——别碰任何东西,别回答任何声音,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陈末停了一下。
"天亮之前?"
"对。太阳照到那扇门之前,你必须站在门的这一侧。否则——"
局长没说完。它低下头舔爪子,像那句话已经递到了。
陈末没追问。他继续往巷口走。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子落在街道上,地上的光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老宅的门在他身后开着。
那把铜钥匙在他口袋里,温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