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二十三分,陈末从学校侧门出来,沿着老街走了大约七分钟。
路灯亮了大半,有一段在修,暗了七八米。他从暗处走到明处再到暗处,速度没变,书包带子勒在右肩上,左手插在兜里。手指碰到怀表的边缘,又碰到圆珠笔的金属笔夹。
怀表贴着大腿内侧的布料,暖而沉。圆珠笔靠外,冰凉。
他刚走过那段暗巷的时候,听到了前面的声音。
巷口拐过去是一片小广场,平时晚上有人遛狗、跳广场舞,但今天没有。广场的灯光把地面照得发白,一个穿运动服的女生正在慢跑,马尾在背上晃,耳机线从耳朵垂下来,在领口附近甩动。她的速度不快,步伐均匀,每一步踩在砖上的声音都很规律。
然后两个男的从花坛后面出来了。
一个从她左侧逼近,一个从她背后跟上了大约三步的距离。前面的那个动作比后面的快,伸手的时候手指张开,整只手朝她的背包带子抓过去。
背包的带子被拽住了。女生的身体被那一下拉扯带偏了方向,脚步乱了半拍,耳机从耳朵里掉出来。
陈末在巷口停住了。
他离他们大概二十步。前面的那个人已经抓住了包带,后面那个正朝她肩膀方向伸手。女生被夹在两人之间,她的动作像是想喊,但声音只来得及冲出半截就被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陈末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圆珠笔已经握在手里了。他蹲下来,把笔尖抵在地面上,砖缝的棱角硌着笔尖,他写了一句,"给我捆住那两个傻X",写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补了一个句号。最后一笔落下去的瞬间,字的墨迹从砖面上"浮"了起来,在半空中拉成深蓝色的细线,然后爆炸性地铺开。
两个人同时被捆住了。
绳索出现的速度比陈末预想的快。先是一道极细的蓝线从地面弹起,缠住前面那人的脚踝,像某种活物一样沿着小腿迅速爬升,绕过大腿、腰部、胸口,最后把他的两只手臂并拢在身后捆在了一起。后面那个人被第二根绳子勒住脖子向后一拉,仰面摔在地上,双臂被反剪着捆死在背后,腿也被缠住了两圈。
过程大概两秒。
两个人倒下去的姿势不一样。前面那个是向前倒的,脸先着地,后背上能看到交叉的深蓝色绳索。后面那个是仰面栽倒的,四肢被绳子固定成一种看上去就不舒服的姿态。
陈末站起来,笔还握在手里。他没有走过去。
女生的包掉在地上,她退了三步,嘴巴还张着。她看着地上那两个被绳子捆住的人,又抬头看了陈末一眼。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开始抖。
"报警。"陈末说。
女生用抖着的手摸出手机,拨号的时候点了三次才按准屏幕。陈末站在巷口和广场交界处,圆珠笔的笔尖还露在外面,他低头看了一眼,笔帽没盖。
警察来的时候,场面是这样的:两个男的被深蓝色绳子捆死在广场地面上,挣扎痕迹很少,因为绳子捆得很紧。一个穿运动服的女生站在三步外,手机攥在手里,陈末蹲在巷口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支笔。
第一个警察蹲下看绳子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绳结,没解开。他抬头看了陈末一眼,又看了那支笔一眼。然后他注意到其中一个被捆的人嘴里塞着一团纸——不是普通的纸,是泛着蓝光的、半透明、边缘有模糊墨迹的东西,像从纸张上刚撕下来还没干透。
他扯了一下,没扯动。那团纸是"长"在嘴里的,像是从他嘴里长出来的。
"这什么东西?"
"……别叫。"陈末说,"我写的。"
警察看了他两秒。
"……你写的。"
"对。我本来想写‘别叫’的,写到一半他出声了,我没写完。"
警察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纸。纸的边缘确实有没写完的笔画,像一句话被拦腰截断,后半截没来得及变成字就凝固成现在这副模样。
第二个警察走过来看了看现场,看了看地上两个被捆成人形粽子的人,又看了看陈末手里的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跟我回所里坐坐。"
陈末站起来的时候,局长从花坛背后走出来。
它在暗处蹲着,不知道蹲了多久。它看着陈末被警察带走的背影,等到他走出大约十米,才开口。
"你的字真丑!"
声音不大,但夜色够安静,陈末听到了。
"比上代守门人丑一百倍!"
陈末没回头。他上了警车后座。警察开车的时候,他从车窗里看到局长还在原地坐着,尾巴垂在花坛边缘。车转弯的时候,它从视野里消失了。
在派出所待了大概四十分钟,陈末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在巷口听到动静,蹲下来用圆珠笔在地上写了那几个字,然后那两个男的就被捆住了。他没说圆珠笔是什么笔、从哪来的。他只说"一支笔",像解释一支笔为什么会把人捆住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别的答案。
录完笔录之后,警察放他走了。他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路灯还亮着,老街的方向有夜班公交车从远处开过去。他看到局长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下方,面朝他坐着。
"出来了?"
"嗯。"
"你写了几个字?"
"七个。"
"有几个写错了?"
陈末想了想。那个"捆"字右边多了一横,因为他写的时候笔尖卡了一下砖缝。
"一个。"
"那说明这次绳索还能解开。如果写错三个以上,它会越捆越紧——连你都没法解。"
陈末蹲下来,和局长平视。
"你刚才说我字丑。"
"确实丑。"
"比上一代守门人丑一百倍?"
局长尾巴甩了一下。
"你爸写字比你好。但他写得慢。你写得快。快有快的好处——刚才那一下,慢一秒钟包就跑了。你爸会选一个更短更准确的词。你会选一个更快的词。不一样。"
陈末站起来,走回老街方向。局长跟在他脚边,三条腿的步伐在夜路上稳定而安静,偶尔超过他半步,偶尔落在后面,始终和他保持大约一只手臂的距离。
到家的时候,烤箱亮着灯,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看起来像有人在家等着。
陈末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圆珠笔还在他裤兜里。他摸了一下笔夹,笔身是凉的,温感没变,像一件普通的文具。
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杯子端到嘴边的时候,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