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荒得彻底。
石板路两侧的灌木疯长到齐腰高，枝杈横七竖八地伸出来，雨水打在上面沙沙作响。
路面缝隙里钻出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被前面的脚步踩倒了一片，正缓慢地、倔强地往回弹。
叶秋要的就是这种环境。
越荒，越没有人。
三个人踩着石板路往公园深处跑。
鞋子踏在湿滑的石面上，踩出一串急促的水声。
雨从树叶的缝隙里灌下来，比外面更密，打在肩头上噼里啪啦地响。
“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身后传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正随着奔跑的节奏不自觉地张开又握紧，每一次收拢，指缝间都有一股温热的力量在涌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你说要告诉我江雪的情况的！她到底怎么了？她现在在哪？”
不等叶秋开口，张楚的笑声忽然从旁边炸开来。
“哈哈哈！”
那笑声又尖又碎，在空荡荡的树林里撞来撞去，被雨幕压着散不出去，就在他们三个周围来回弹。
“怎么了？当然是死了！死了！都死了！我们也要死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颤。
“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
“闭嘴。”
叶秋的声音不大，但张楚的嘴像被一只手掐住了一样，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雨声，和粗重的喘息。
叶秋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正对着张楚。
雨水顺着面罩的边缘往下淌，在他下巴尖汇成一小股，滴落。
那双露在面罩外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在恐惧什么？”叶秋缓缓开口。
张楚微微一怔。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反驳，喉结滚了一下，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恐惧本身已经大到了不需要理由的地步，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他早就忘了去问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叶秋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雨幕拉得有些模糊，像是同时说给张楚和林晚听的，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人生道路的尽头无非死亡二字。重要的不是尽头，因为每一个人的尽头都一模一样。我们能够珍惜和体验的，就是通往尽头的这段路程。”
帆布鞋踩过一丛野草，草叶弯下去，又弹起来。
“这段旅程终归要结束。总不能因为旅程快要结束了，就一路低着头，连沿途的风景都顾不上看一眼。”
他停了一下。
“告诉我你们的能力。”
张楚猛地吸了一口气，大量的雨水顺着他的嘴角灌进去，凉得他一个激灵。
他喉结一滚，把雨水和那股凉气一起吞进肚子里，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
“声音。序列097——声音。”
“被动能力是……我能听到方圆三公里之内的任何声音。雨声、脚步声、心跳声，三公里内所有正在发出声响的东西，全都会钻进我耳朵里。”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承受某种正在发生的、旁人听不见的噪音，
“没有办法关闭。所以我才……”
话音猛地一顿。他反应过来了，现在不是啰嗦的时候。
“主动能力。我可以在一公里范围内的任意位置制造声响——任何位置，任何声音。同时在周身五十米内，我可以使用超声波攻击对方。距离我越近，超声波强度越强。”
叶秋偏过头，目光落在林晚身上。
她正跑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刚刚经历过身体素质的飞速提升，她的步频比之前快了不止一档，瘦小的身影在雨幕里竟然跟得稳稳当当。
湿透的刘海贴在她额头上，露出底下一双满是迷茫的眼睛。
“不、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林晚本能地跟着两人狂奔。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比刚才有力得多，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蹬出去都带着一股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弹性。
可身体越是变得奇怪，心里的疑惑就越是翻涌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顶出来。
“现在没功夫跟你解释那么多！”
张楚的语速飞快，整张脸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眼球快速地左右转动，像是在追踪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动静。
“你先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些东西告诉叶秋！快！”
“异种？我……”
林晚咬了咬嘴唇，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她的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些什么，一股强烈的寒意却忽然从她后背蹿上来。
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
三道漆黑的身影，正划破雨幕，朝他们奔来。
它们四脚着地，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方式在奔跑。
脊椎高高弓起又落下，四肢着地的跨度大得骇人，每一次腾空都越过三四米。
雨水砸在它们身上，顺着那层黝黑的、隐约反光的表面滑落，勾勒出底下粗壮的骨骼轮廓。
几百米的距离在它们脚下像是不存在一样，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猩红的竖瞳，隔着层层雨幕，像三对烧红的钉子，直直地刺进她的眼睛里。
“这、这是什么东西？！”
林晚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家伙，不是人，不是她认知里任何“生物”该有的样子。
张楚和叶秋之前说的那些听不懂的词，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同时拼在了一起。
她没有再问，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觉醒那一瞬间凭空多出来的那些信息，飞快地说了出来。
“序列009——记忆。”
“被动能力，铭记。能够快速学习各种类型的技能，并熟练掌握。在对方不抵抗的情况下，可以提取对方的记忆，删除无用记忆，保留并刻录对方的知识。”
“主动能力，记忆。消耗一定体力，将我所获得的知识共享给他人。共享的知识等级越高，体力消耗越大。”
序列009。
张楚的心神猛地一震。当初救下他的那名老牌觉醒者说过——序列编号越靠前，能力的上限就越高。
前十序列，每一个都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存在。
林晚觉醒的，竟然是序列前十？！
“很好。”
叶秋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静得像在办公室里讨论案卷，
“你们的能力都很有用。这次，我们不会有事的。”
张楚抬起头，看向前面那个正在雨中奔跑的背影。
从昨晚在屠宰场第一次见面，到此刻在暴雨里狂奔，这个男人的语气几乎没有变过。
像是感觉到了两个人心里那团正在不断膨胀的恐慌，叶秋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放心。我叶秋，从不骗人。”
“张楚。你在脑子里把周围异种的分布情况画出来——哪只在哪条路上，距离多远，移动方向是什么，越清楚越好。然后放开你的心神，让林晚读取你的记忆。”
“林晚。你读取他的记忆之后，共享给我。然后感受一下消耗了多少体力。”
他的脚步没有停。
石板路已经到了尽头，前面是泥土和碎石混成的野路，踩上去微微下陷。
树林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把雨切成碎片，光线暗得像傍晚。
“直径三公里内所有异种的动静，你都能感知到。”
他的声音从前面稳稳地传过来，穿过雨幕，穿过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落在张楚和林晚的耳朵里。
“拥有这种类似雷达的能力，你怕什么？”
他停了一下，雨水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
“优势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