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结以后,我进入刑部药籍房,跟随仵作核验旧案。
三年里,我协助查清七宗药人案,走遍十三州,找回上百名被抹去姓名的药奴,最终被任命为大雍第一位药籍巡查使。
同年,朝廷正式废除药籍。
从此任何人不得再以奴契、婚契或家族之命,将活人登记为药引与祭品。
秋荷留在巡查司,专门替死者寻找亲眷。
顾怀生仍在服刑。
他整理出的蛊术禁方全部封入国库。救过的人不能抵消曾经害死的人,只能证明认罪从来不等于无罪。
萧景翊一直囚役于药籍司。
他每日戴着罪枷整理档案,不得踏出司门一步。
十二道蛊印每月都会发作。疼得最厉害时,他便将自己锁进档案室熬过整夜,第二日继续核对死者姓名。
曾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如今会为了一个写错的名字,反复查证数月。
我再次见到他,是废除药籍那天。
萧景翊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囚衣,右腿微跛,鬓边已经白了大半。
他将一只木盒推到桌上。
盒中装着母亲留下的白玉扣,还有骗我按下手印的试药契。
“最后一份旧籍已经核清。”
“十二名女子,都找回了原名。”
我翻开新修的户籍。
沈慈安,良民。
孟如意,良民。
秋月,良民。
最后一页,是我的名字。
黎初筝,良民。
无奴籍,无婚契,无所属。
萧景翊站在桌后,许久没有出声。
“初筝。”
我合上户籍。
“还有事吗?”
他眼底仍有压不住的眷恋,却再也没有伸手碰我。
“从前本王总觉得,只要你爱得更深,便可以多委屈一些。名分给别人,痛苦让你承受,再用几句好话哄一哄,你就永远不会走。”
“后来才明白,最该珍惜的人,不该总是那个被牺牲的人。”
他低头笑了一下。
“可惜明白得太晚。”
我将试药契递还给他。
“烧了吧。”
萧景翊的手指轻颤。
“你不留着作证?”
“宁家已经定罪,药籍也已废除。”
“我不需要再用它证明自己受过伤。”
院中燃着销毁旧籍的火盆。
萧景翊将试药契投入火中。
火苗舔过我的手印,也烧掉了他当年留下的那行批注。
无父无母,死后无人追究。
他望着纸页化成灰烬,眼眶渐泛红。
“若当年本王没有选中你……”
“没有如果。”
我打断他。
“萧景翊,你爱过我,我也爱过你,这些都是真的。”
他猛地抬头。
“可你明知道我会疼,还是一次选择让我疼,这也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狱卒上前,重新扣住他手腕上的锁链。
萧景翊没有挣扎,只在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命令我留下,也没有求我回头。
远处有人送来一摞新的药籍旧案。
我接过卷宗,转身走出药籍司。
曾经那个只能依靠萧景翊才能活下去的黎初筝,早已留在了取蛊那日。
如今,我有自己的姓名、身份和去处。
不是谁的妾。
不是谁的药。
更不是谁偿还恩情时,可以随手牺牲的一条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