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国坐在办公桌前,法医报告和刑迹科的材料摊了一桌。他眉头拧成川字,烟灰缸里已经挤了七八个烟头。
"小李。"
"在。"
"周边监控,有没有拍到有用的?"
"唐氏大楼周边三十六个探头,三十五个正常,没有异常。"小李把一张截图推到庞德国面前,"只有一个——距离大楼两个街口,凌晨一点三十八分,拍到一个背影。"
截图很模糊。一个黑衣女人,长发,背对镜头,身形削瘦。画面只有不到一秒——0.5秒,刚够监控探头完成一次采样。
"我反复看了十几遍。"小李说,"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范围是二十二点十分到凌晨一点零八分。在这个时间段内,唐氏大楼周边没有任何其他人员出入。只有她。"
庞德国盯着那张模糊的背影,慢慢把烟头摁进烟灰缸。
"好。"
他站起来,一拳砸在办公桌上,砰的一声,茶杯跳了一下。
"有突破口就是好事。接下来的方向——
第一,彻查唐辉夜的人际关系,公司有没有涉黑涉恶。
第二,让静安区和周边几个派出所的同志们辛苦一下,走访所有跟唐氏有关的公司、部门、供应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这潭水太静了。鱼总会露头吐泡泡的。"
小李抱着一沓报告快步出门。
庞德国刚摸出打火机,桌上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
"庞德国。"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省厅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这儿了。八十九条人命,唐氏集团——你知道唐辉夜是谁的孙子吗?"
"……唐老?"
"人已经在飞机上了。局长——"
"我不是你局长,"对面打断他,"我是告诉你,你只剩下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要么你拿人,要么唐老拿你。"
听筒里传来忙音。
庞德国把电话放回去,盯着桌上那张模糊的背影截图。
0.5秒。
一个女人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0.5秒,比他办过的任何一个案子都重。
谢小柔是被闹钟吵醒的。
七点半。她闭着眼摸到手机,划掉闹钟,翻了个身。头发散在枕头上,带着昨晚沐浴露的余味——薰衣草,超市打折时买的,已经用了小半年。
她习惯性地在心里盘算今天的安排:八点出门,八点四十到公司,打卡,换工服,站前台。王姐今天应该轮休,那中午得一个人去食堂——
然后她停住了。
她不知道唐氏集团今天不会有人打卡了。
她不知道那栋楼已经被警戒线围了三圈。
她不知道自己昨晚去过那里。
她只是觉得头晕。熟悉的、宿醉一样的晕,像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拽上来,脑子里的画面支离破碎,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又喝酒了?"她对着天花板问。
没人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里,此刻有十二双眼睛在看着她醒来。
赤隼在角落里磨刀——是比喻,她的刀在心里。
夜煞靠在暗处,一如既往地沉默。
影已经翻完了昨晚那条街的所有监控画面,在脑子里存了档。
风铃竖着耳朵,隔着一整座城市,听到了警笛声。
墨在分析——警察多久能查到这里?三天?五天?一个星期?
零在存档——2026年6月25日,早上7点31分,谢小柔醒了。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水。
春晓想出来抱她。
糖心在笑。
铁壁不说话。
婴珞——婴珞坐在最高的位置,垂着眼,像一尊没有温度的佛。
"再睡会儿吧。"春晓的声音从内部传来,轻柔得像羽毛。
谢小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四。
她不知道今天之后,她的人生再也不会按"上班、打卡、吃食堂"的节奏走了。
她只是觉得,今天的薰衣草味,闻起来有点腥。
凌晨四点,城中村的路灯坏了一半。
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窗只摇下一条缝。车里两个人,一个盯着巷子深处,一个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谢小柔,入职登记表上的那张,怯生生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会。电脑没带走,晾的衣服没收,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没打算跑远。"
"那她白天去哪了?"
没人回答。
巷子尽头,一个白影晃了一下。
白色衬衫,身形削瘦,脚步很轻。
"来了。"
车里两个人同时绷直了身体。
白影越走越近。路灯下,她的脸慢慢清晰——长发,白衬衫,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像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是谢小柔。确认。"
"庞队,目标出现,是否抓捕?"
对讲机沉默了两秒。
"先别动。跟进去,看她住哪间。"
谢小柔拐进一栋六层筒子楼。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到三楼,掏钥匙,开门,关门。全程没有回头。
她没有发现巷口的黑色轿车。
但她体内的风铃,已经听到了车里两个人的心跳声。
"有人在盯我们。"风铃说。
"几个?"墨问。
"两个。一辆车。没熄火。"
"警察?"
"心跳很稳,不是普通人。大概率是。"
婴珞睁开了眼睛。
老炮是凌晨三点半被带回来的。
不是抓,是"请来协助调查"。他在静安区混了十几年,派出所的人哪个不认识他?平时见了面还要递根烟。但今晚不一样——今晚请他来的不是派出所,是刑侦大队。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老炮坐在铁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十几年练出来的痞笑:"庞队,这是唱的哪出啊?我老炮规矩做生意,从来不惹事。"
庞德国没理他,把一沓照片丢在桌上。
"你的车,车牌号江A·8KXXX,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分,出现在唐氏大楼后门。停了四十分钟,凌晨零点二十分离开。"
老炮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我那是路过。"
"路过四十分钟?"
"车坏了。"
"哪个修理厂?"
"……自己修的。"
"修了四十分钟,没叫拖车,没叫修理工,没打一个电话。"庞德国把通话记录也丢在桌上,"你倒是挺全能。"
老炮不笑了。
庞德国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语气不紧不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那天晚上去唐氏大楼干什么?"
"我——"
"想清楚再说。"庞德国打断他,"四条人命给你作证——不对,是四个小弟给你作证。做伪证是刑事罪,你混了这么多年,不用我教你。"
老炮的嘴唇动了动。
额头开始冒汗。
"我……我没杀人。"
"我知道你没杀人。"庞德国靠在椅背上,"法医说了,凶手身高一百六十五到一百七十五,体重不超过五十五公斤。你这一百八十斤的块头,想杀也杀不出那种伤口。"
老炮愣了一下。
"所以你不是凶手。但你看到了什么,对吧?"
老炮没说话。
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你怕什么?"庞德国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怕说出来,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不是怕死。"老炮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是怕我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
老炮深吸一口气,那只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是去要账的。唐辉夜欠我三个月的物流费,八十万。我打电话他不接,发消息他不回,我就带人去了。"
"几点到的?"
"十一点半。从后门进去的,后门没锁,我以为是给我们留的门。"
"然后呢?"
"然后——"老炮咽了口唾沫,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看到一把刀。"
"什么刀?"
"没看清。就一个刀尖,从唐辉夜脖子后面冒出来。然后刀抽走了,他倒了。"
"你看到凶手了?"
老炮沉默了很久。
久到庞德国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看到了。"老炮的嘴唇几乎是白纸的颜色,"一个女的。站在唐辉夜后面,手里拿着刀,浑身是血。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长什么样?"
"……在笑。"
"我问你她长什么样。"
"她——"老炮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像在说一件他自己都不信的事,"她不是一个人。"
"什么?"
"她回头看我,在笑,但是——她的眼睛,左边一只,右边一只,像两个人同时在看我。"
庞德国皱紧了眉头。
"你嗑药了?"
"我那天晚上一滴酒都没喝。你可以抽血查。"老炮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我老炮混了十几年,砍过人,也被人砍过。我从来没跑过。但那天晚上——我跑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睛。"老炮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庞队,你相信我——那双眼睛,不是一个人能有的。"
谢小柔锁好门,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盒泡面,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
她没开灯。
"两个警察,一辆车,巷口。"墨的声音平稳而冷静,"没进楼,应该是蹲守。暂时不会动手。"
"为什么不动手?"赤隼问。
"因为不知道屋里有没有其他人。他们想确认目标,再等增援。"
"给我三分钟。"赤隼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我下去,两个,不留活口。"
"不行。"婴珞开口了,语气很淡,但所有人都安静了,"现在不能动。警察不是傻子,人死了,谢小柔就是第一嫌疑人。现在只是嫌疑,杀了警察就直接坐实。"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天亮了,他们换班。换班的时候有五分钟的空档。"婴珞说,"影,盯住巷口的车,算他们的换班时间。"
"已经在盯了。"
"风铃,听楼下的动静。"
"整栋楼三十六个人,四个在打呼噜,两个在吵架,一个在洗澡。"风铃顿了顿,"还有——巷口那辆车,左边那个警察在吃薄荷糖。右边那个,心跳有点快。"
"紧张?"
"不。发消息。他在给上级汇报。"
婴珞沉默了片刻。
"汇报什么?"
"……'目标已进入住所,等待指示。'"
婴珞垂下了眼。
"警方现在的策略是蹲守,等他们下令。庞德国刚拿到老炮的口供,还在消化。他需要时间确认老炮的证词——实话还是幻觉。在确认之前,他不会轻易动手。"
"所以他现在还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