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回。”
朱瞻埈言简意赅。
就在长史准备去通知马夫时,朱瞻埈的声音又从车轿中传来:“回去告诉王府上下,今后没有我的准许,所有人不得再和郕王府有任何往来。”
闻言,长史一惊。
和郕王府断绝所有来往?
此前,叔侄二人关系如胶似漆,怎么突然就闹翻了?
“王爷,发生什么事了?”他忍不住问道。
“吩咐下去就是。”
“是,王爷。”
长史不敢再追问。
马车走动,连带着朱瞻埈的心思也在转动。
他虽然想不通导致他不安的点在哪里,可他明白,一定会有事发生。
特别是朱祁钰为了迫不及待坐上皇位的横冲直撞,让他心中的不安感无限放大!
他必须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随着大军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传播开来,朱祁镇的御案前也慢慢堆积了越来越多的奏书。
大多数都是反对班师的。
不过朱祁镇并不嫌多,反而觉得越多越好,只有这样,才会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真的要班师。
而他也在紧锣密鼓的筹备。
邝埜送来的大军南撤路线图,他看也没看,毕竟所谓的班师只是一个幌子,所以他直接命人送往宣府,交给杨洪。
再由杨洪透露给周顺。
兵力部署方面,也命邝埜专门挑选一些对班师意见大的将领。
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避免消息泄漏,以及临战时下达伏击命令时,可以及时的做出应对。
而诸多将领也没有生疑,只当是护佑大军的侧翼和后方安全。
至于粮草辎重,全部秘密囤防,以稻草充当,用于迷惑敌军。
“樊忠。”
“皇上。”
“挑选一个和朕体型相当的人,坐上朕的龙辇随大军南撤。”
樊忠闻言,神色一惊:“皇上,您该不会又要亲临一线吧?如果是这样,臣就算是抗旨也绝不答应!”
见樊忠这么大反应,朱祁镇忍俊不禁:“你先别急,朕这样做是考量的,你应该清楚朕的处地,此战不胜,面临的将是整个大明的嘲讽和谩骂。”
樊忠道:“那皇上您只需要坐镇后方,指挥即可,不必亲临前线。”
“你不懂。”
朱祁镇摇摇头:“朕必须身在前线,打赢这仗,才能有一个完美的功绩来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
言外之意。
如果他躲在后方打赢了这仗,那么究竟是他的功绩,还是某个大将的功绩?
如此模糊之下,他的污点是不可能清洗干净的。
樊忠语塞。
作为皇帝的护卫将军,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怎么不明白?
他侍奉四朝皇帝,看待事情的眼光非旁人能比。
他只是迈不过去心中的这道坎。
“好了,上次朕率八百骑追击瓦剌,不照样大胜,而且毫发无损的回来了吗?”
朱祁镇走到樊忠面前,看着他鬓角的几根白色,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相信朕,朕也相信你。”
樊忠立刻单膝跪地道:“臣定誓死保护皇上的安全!”
“去安排吧。”
樊忠走后,朱祁镇来到屋外。
一侧,贴身太监拿着件裘衣走了过来:“皇上,外面冷,要注意龙体啊。”
朱祁镇不予理睬,抬头看天。
今晚无星无月。
可他的眼中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此时此刻,他雄心壮志!
暗道,也先,朕此次一定要彻底击败你!
要让草原各部俯首称臣,再也不敢侵扰我大明的边境!
要让我大明的百姓,不再遭受劫掠屠戮之苦!
次日。
大军班师南撤的路线图到了杨洪的手中,随后又很快到了周顺的手中。
“都退下,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他喝退左右,确认隔墙无耳后,才取出路线图。
图上标注得十分详尽。
哪天哪个时辰,哪支部队经过哪个隘口,后卫兵力多少,粮草辎重在哪个位置,全部清清楚楚。
周顺盯着这张图,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杨洪啊杨洪,你倒是信得过我。”
他取出一支细笔,将路线图在绢帛复刻下来,然后装进一个小巧的竹筒内,最后再封上蜡。
动作异常娴熟。
显然,这种事他已经做了不止一次。
随后,他又提笔另写了一封短笺。
笺上只有寥寥数语,但若是让外人看见,必然魂飞魄散!
“明军于三日后南撤,消息属实,郕王朱祁钰愿与太师里应外合,擒拿朱祁镇,大军后卫安全由我负责,南撤路线如上,请太师速速发兵!”
周顺将短笺与竹筒一同封入一个皮囊,然后唤来亲卫。
“送去老地方。”
短短五个字,亲卫却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周顺坐回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开始憧憬。
后卫安全由他负责,那么就意味着,他只需要放开一个口子,也先的铁骑就能直插明军腹地。
到时候,朱祁镇就是瓮中之鳖!
想到朱祁镇,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堂堂天子,若是因为他的情报被也先生擒,他周顺该是多大的功劳?
他现在是脚踏两条船,无论谁得天下,他都是从龙之臣!
“皇上啊皇上,”他低声笑了笑,“您可别怪我。这年月,忠臣良将值几个钱?”
眨眼间,便到了大军南撤的日子。
这一日,怀来城格外热闹。
城门口,已经站满了群臣。
“李大人,回京以后第一件事打算干什么呀?”
“当然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呀,你都不知道,这一两个月下来,都快憋死我了。”
“哎呦,你瞅瞅你瞅瞅,真没出息,就你这身子骨还是注意着点吧,别第二天上不了早朝。”
“上什么早朝,这塞外这么苦,老子得在家多歇几天,好好养养身子。”
“还养身体,我看啊,他要是在家歇几天,这身子骨只怕会更差。”
“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回京的喜悦之中。
与此同时。
怀来城内,一道旨意传遍整座城。
“皇上有旨,大军分为前中后三部,各部按序列依次南行,不得争道,不得掉队,违令者斩。”
“开拔!”
话音落下,整座城都在山呼万岁。
喊声,响彻天地!
无人知道。
他们山呼的万岁,朱祁镇根本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