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安跟着沈予舟走了,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服自己的。
走的时候周围看热闹的亲戚对着他指指点点。
“这个娃唉,摊上这么个父母,真是造孽啊。”
“你心疼他,就把他带回家,帮他父母把债务还了啊。”
“那可不行,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带回去别把我儿子带坏了。”
周围的议论声压的陆予安喘不过气,把头压的更低了。
“挺胸抬头,不用管他们的议论。”沈予舟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给了陆予安一丝温暖。
陆予安被带到了一辆黑色迈巴赫上。他坐在车里,小心翼翼的,只敢坐在座椅的三分之一处。
沈予舟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轻叹一口气,并没有说什么,缓缓发动车子。
车子很快停在一栋别墅门前,沈予舟先一步下车,为陆予安打开车门,带着他我进入别墅。
陆予安走到玄关就不动了,任凭沈予舟怎么拉都不动。
“我……我不进去了,我身上脏。”陆予安轻声说道。
沈予舟看了他几秒,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予舟。”
“我,沈予舟,是你父母早些年资助过的学生,现在你父母去世了,我把你带回来,是要当弟弟养的,不是带回来个门神。有什么话进来再说。”沈予舟的话不容拒绝。
陆予安换了拖鞋跟着他走进客厅,沈予舟坐在沙发上,陆予安站在他面前。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父母曾经是我的恩人,尽管现在他们踏上了这条道路。”
“你…不恨我吗?我一直以来都没有管他们。”沈予舟这句话像是在确定着什么。
“不恨,那都是他们自己作的。”
“你的三观倒是正。”
“我养你,好吗?”
陆予安抬眸看向他面前的男人,思考良久,点了点头。
沈予舟带着他走向一间卧室“这是你的房间,有什么缺的和我说。”
“沈予舟,谢谢你,我以后会还的。”
沈予舟赏了他一记爆栗“没大没小的,叫哥。”
陆予安吃痛“哥……”
“这才对,我叫你什么?”
“你随便。”
“行,小予,以后就这么叫你了。你先自己收拾一下,我去做饭。”沈予舟说完转身离开,留下陆予安自己。
陆予安去浴室里洗了个澡,洗的很用力,像是要把身上那股味洗掉。
温热的水流哗哗冲刷着皮肤,热水氤氲了整间浴室,白雾朦胧了镜面。
陆予安攥紧冰凉的淋浴头,指尖用力到泛白,一遍又一遍搓洗着手臂、脖颈,力道重得几乎搓破皮肤。
他太脏了。
脏的不只是身上沾染的市井尘土、旁人指指点点的唾沫星子,还有那十几年被烂泥潭困住的人生。亲戚的嘲讽、旁人的鄙夷、父母烂赌欠债的污点,像一层洗不掉的污垢,死死裹着他。
他不配住进这样干净、温暖的别墅,不配被体面温柔的沈聿舟收留,更不配拥有片刻的安稳。
洗了近半个小时,直到皮肤被热水烫得发红,再也搓不出一点污渍,陆予安才关掉花洒。
浴室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轻微、压抑的呼吸声。
他笨拙地穿上沈聿舟提前为他准备的纯棉睡衣。宽大的版型套在他单薄瘦削的身上,空荡荡的,布料干净柔软,带着淡淡的、属于沈聿舟的清冷雪松香气,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干净味道。
陆予安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苍白怯懦的少年,睫毛轻轻颤动。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善待过他。
没有人给他干净的衣服,没有人问他累不累,没有人愿意接纳满身荆棘、出身不堪的他。所有人都只会鄙夷他、议论他、将他和不堪的父母捆绑在一起,断定他一辈子烂在泥里。
他抬手轻轻触碰镜面上的白雾,心底酸涩又温热,混杂着惶恐与极致的不安。他怕这一切都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怕天亮醒来,他依旧孤身一人,困在无尽的流言和泥泞里。
整理好衣服走出浴室,楼下隐隐传来细微的炒菜声。
烟火气顺着楼梯缓缓飘上来,温柔又治愈,是陆予安十六年人生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楼下的开放式厨房里,身形挺拔的男人系着简单的黑色围裙,动作从容利落,骨节分明的手腕握着锅铲,沉稳又温柔。暖黄的客厅灯光落在他身上,冲淡了他平日里冷冽疏离的气场,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
陆予安静静看着,看得有些出神。
原来高高在上、气质矜贵的沈聿舟,也会亲手为他做饭。
片刻后,楼下传来低沉温和的喊声:“小予,下来吃饭。”
少年心头一颤,连忙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柔软的情绪,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手轻脚地踩着楼梯下楼。
他依旧拘谨,脊背微微绷着,脚步放得极轻,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像一只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主人的小兽。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清淡适口的家常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沈聿舟已经盛好了米饭,抬头看见他拘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语气放得更柔和:“过来坐,不用拘谨,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陆予安慢慢走到餐桌旁,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还是习惯性的乖巧卑微。
“哥。”他小声喊了一句。
沈聿舟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少年一身干净柔软的衣服,褪去了方才满身的狼狈,却依旧藏不住骨子里的怯懦敏感。
他拿起筷子,轻轻递到少年手里,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在这里,没人会议论你的出身,没人会指点你的对错。”
“过去的事,过去了。”
陆予安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鼻尖猛地一酸。
这么多年压在他身上的枷锁、旁人的偏见、原生家庭的枷锁,被男人简简单单两句话,轻轻拨开了一角。
他低着头,不敢抬头对视,声音带着细微的沙哑:“我……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沈聿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少年藏在眼底的不安,放下手中的碗筷,语气郑重且认真:
“可以。”
“我带你回来,就不会再让你回去。”
“但我提前和你说好规矩。”
男人的语气骤然添了几分清冷严肃。
“往后留在我身边,我护你安稳,教你做人,替你挡所有风雨。”
“相应的,你要听话,守规矩,收住所有戾气,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听懂了吗,小予?”
陆予安猛地抬头,撞进男人深邃沉稳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冷静、克制,却盛满了独属于他的偏爱与笃定。
少年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一字一句,格外认真:
“我听懂了,哥。”
“我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