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没有想到,这天晚上,我会再接到外婆的电话。
老人苍老的声音响起时,我刹那间落泪。
“美玲啊,最近家里来客人了吗?”
美玲是我妈的名字。
我颤抖着说:“外婆,是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老人静默了片刻,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我:“是是静静吗?”
我点点头:“外婆,是我、是我、我回来了。”
她沙哑着声音,低低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静静啊,什么时候来看看外婆啊?”
“这五年,你在外面过得苦不苦啊?”
这是五年后回到家时,第一次有人关心我。
我忍着大哭的冲突,装作平静地回答:“我过得挺好的,我、我今晚就来看你。”
外婆在那头说不用今晚就去,太着急了会影响我休息。
可我已经迫不及待去乡下看她。
因为身无分文,我找妈妈借了点钱。
她听说外婆要看我,愣了一下。
“也就我妈信你的鬼话。”
“把钱拿着,给你姥买点东西。这几天我忙着去医院照顾安安,你给我省点心,听见了没?”
我道谢,离开家前,最后一次深深看了我妈一眼。
“妈妈,谢谢你。”
我打了的士前往乡下,快到外婆家时,村里早就熄灯,只有村头有一个老人佝偻着身影,提着灯,似乎在等人。
我下车,大喊一声:“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微微直起腰,向我这个方向走来,我奔过去,扑在她怀里,泪流满面。
“外婆,我来了,我回来了,外面冷,你快回去。”
她已经苍老的皮肤轻轻摸过我的脸,拍拍我的后背,借着灯笼的影子,她仔细看我的脸。
“我的静静啊,五年啊,外婆终于又见到你了。”
小时候,爸妈忙工作,我出生没多久就被丢给外婆照顾。
直到八岁时,妹妹出生,我被爸妈接回家照顾妹妹。
爸妈往往更顾及妹妹的感受,只有外婆会偏心我,将零花钱和好吃的藏起来,偷偷给我。
如今我重生回来,除了自己的亲骨肉乐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外婆。
可我不敢去找她,我怕我死而复生之后又去投胎,会让她白高兴一场。
那样的打击太大,我不舍得。
可现在,外婆机缘巧合知道我回来,我也只想再任性一次,再依偎在她的身边撒娇。
三天后,我会假装自己外出工作,反正这样的理由,家里其他人都不会怀疑。
外婆牵紧我的手,一步一步向家的方向走。
“静静啊,这次回来,就别出去了。外婆舍不得你一人在外漂泊。”
我点点头:“我不会再走啦,我要赖在外婆身边做一辈子小孩。”
她笑笑:“傻孩子,外婆老了,迟早要离开人世。你还年轻,哪能一直赖着呢。”
我心中似喜似悲,装作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不行不行,外婆长命百岁,我还要找你拿红包呢。”
“真是个傻孩子。”
一路说说笑笑,直到回屋我脱裤子时,外婆看见我腿上的伤痕,沉下了脸色。
我有些无措地摸摸腿。
“外婆,不小心跌跟头留下的疤,不是啥大事。”
她的手颤巍巍地拂过疤痕,自来到外婆身边后,我的腿就已经没有在家的时候那么疼了。
现在,我只感到温暖。
等外婆再抬头,她脸色露出一抹哀怜之色。
她的眼底藏着我看不懂的悲伤。
“静静,你告诉外婆,这次回来你要待几天?”
“三天。”
我小心翼翼看她表情:“三天后我要出差,可能要在外地住一段时间。”
她点点头,面色恢复平静,转身为我拿她炕的饼。
“三天也好、三天也好啊”
5
在外婆身边的日子平静又幸福。
她将养了几年的鸡宰了为我煲汤。
我喝的津津有味。
她看着看着突然眼眶就湿了:“小时候你就最爱喝我煲的汤,长大了还是这么喜欢。”
我笑弯了眉眼:“你做啥我都爱吃。能喝外婆做的鸡汤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吃完饭,外婆在地里弯腰拈菜,琢磨着晚上给我做饭。
我在她的堂屋里发现了一个神翕,供奉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神像。
我有些疑惑,在我印象中,外婆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可没等我多想,手机响了起来。
接通电话后,那边传来压抑的呼吸声,半晌,张南浩才开口:“连静,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重生回来到现在,我已经能很坦然地去面对他。
“我在外婆家,我在这很开心。”
他有些咬牙切齿:“在你外婆家待几天,然后又消失?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欠了你啊?”
我想我此刻看起来应该很平静,甚至是有点轻松。
我在电话里轻声说:“我能够回来是上天再一次给予我的运气,张南浩,既然你要和安安结婚,那我也会祝福你们,恩爱白头。”
至少,安安也是我的亲人。
即使这一次回来,和阎王赌注的结果是我去投胎,我也已经很开心了。
毕竟,我能够再一次看到我的亲人,还能陪在外婆身边几天,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在那边连声说了好几遍“好、好、好”。
在他挂断电话前,几乎是命令一般告诉我。
“两天后,你要来接安安出院,当面告诉她,你绝不会破坏我和她的婚礼,从此以后绝不会再打扰我和安安。”
两天后?
我和阎王的赌注生效,我去投胎。
不过现在,骗一下他也无妨,省的接下来几天他还要打电话过来。
“好啊,两天后,你们绝对会再见到我。”
外婆在屋外喊我的名字:“静静,地里有兔子––”
我听到呼喊匆匆挂掉电话,跑到外婆身边,看见了一只灰色的小兔子,正缩在她脚边。
“将它抱回去养着吧,我知道你喜欢它。”
外婆给小兔子编织了一个笼子,摘了新鲜的青菜喂它。
我逗弄小兔子时,外婆在旁边看着我,我没有发现她眼眶的湿意。
我听见她问我:“静静啊,你告诉我,你还想要什么?”
我还想要什么?
对我而言,做鬼的那五年已经看淡了很多。
唯独放心不下自己的亲人。
于是我笑嘻嘻地说:“我想要外婆平安百岁,身体健康,每天开开心心。”
她缓慢地点了点头。
晚上,在我熟睡时,外婆熟稔地烧香,恭拜神像。
喃喃:“让我的静静少吃点苦吧。”
6
重生回来的第七天,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今天下午安安出院,你过来接她的时候买点菜,晚上给安安做饭。”
我眨眨眼,此刻腿又开始隐隐泛疼。
我问了她一个问题,一个我从前从不敢问的问题。
“妈妈,同样是你的女儿,为什么你总是偏心妹妹?”
她像是梗住了,过一会儿,电话里语气也变凶:“连静,你妹妹自小就有心脏病,你能不能像个姐姐的样子?”
“这么斤斤计较,难怪你一生下来你奶奶就不喜欢你。”
我苦笑,轻声说:“好,我知道了妈。”
外婆已经摆好了饭菜,今天,她让我陪她一起出去。
“静静,吃完饭,你就跟我一起去赶集。”
赶集时,我牵着外婆的手,她看上了一顶粉色帽子,要买下来让我戴。
我无奈地笑:“我都三十多啦,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佯作不满:“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孩子,不许不戴。”
可当我真的戴上这顶帽子时,外婆看我的眼神陡然变得难过。
“我的孙女,多好啊”
我连忙抱住她。
“走走走快回去,我给你烧菜。”
第七天晚上的最后一顿饭,我倾尽所能做了一桌菜。
吃饭时,外婆变得非常沉默。
我的手机屏幕变亮,爸妈的信息分别发了过来。
“今天下午让你来为什么不来?”
“心野了是吧?不想回来就别再回来!”
再往下,是张南浩的消息。
“下午故意不来接安安吗?我告诉你,你就是现在后悔也迟了。”
“赶紧回来!你必须亲眼见到我和安安结婚!”
我放下手机,屏蔽掉他们。
耸耸肩,故作轻松的说:“外婆,明天我还有一个会议要开,今晚先回城了,你在家好好的哦。”
我补充一句:“等我有时间会来看你的,你不要太想我哦。”
外婆端着碗的手抖了抖,声音沙哑:“今晚就走吗?”
我假装埋怨地叹口气:“是啊,老板催的急,那么大的公司搞得好像没我不行一样。”
我收拾了一下,拎着包离开。
在村头,外婆又一次提着灯笼,她站在我身后目送我离开。
我挥挥手,不敢回头看她。
“外婆,我走啦~别想我嗷~”
我在心里小声说:“外婆,再见。”
外婆,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一直到远离村落,我才放慢脚步。
我的身体开始变僵硬,腿上的疼痛慢慢消失。
在我彻底闭上眼睛时,我不知道,村落里堆聚好的纸钱和金元宝开始被火点燃,夜色里,熊熊大火烧起,外婆提着白色灯笼回来,枯站着看烟冉冉升起。
7
再次睁开眼,我已经漂浮在空中。
不知为何阎王还没出现来接我。
我不受控制地又飘回了这个家。
我有点遗憾,如果是飘在外婆家多好,还能再多看两眼外婆。
家里,爸妈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通,他们恨恨摔下手机。
“又开始耍脾气!搞得我们一家欠了她一样!”
“这次等她回来,咱们不会再给她好脸色!”
一旁的安安咳嗽两声:“爸妈,或许姐姐只是闹脾气,过几天就会回来呢。”
妈妈恼怒:“安安,你别替她说话。连静就是被她外婆宠惯了,搞得她现在不知天高地厚。”
张南浩垂着头看手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乐乐在玩玩具,他从衣柜翻出了一个笔记本。
“是连静的笔记本!”
他屁颠颠将本子拿过来:“快看她写了啥,肯定在偷偷骂我们。”
张南浩沉下脸色,翻了几页后,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连安窥见他的脸色,将本子拿过去也看了看。
过一会,她的神色也不太好看。
我苦笑,这个笔记本记录的都是乐乐三岁前的事情,我牵肠挂肚了五年的儿子,他在我怀里的时光,我曾经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到最后,这本笔记开始断断续续写上几句话。
“我的腿好疼”
“阎王说,我死去时腿被炸断,重生回来腿上会留下疤痕。”
“不过,阎王答应我,如果家里人对我的重生表达了爱意,我的腿就不会感到疼痛。”
“可是,爸爸妈妈,还有妹妹,乐乐,张南浩,没有一个人对我再有真心关爱。”
“好痛啊!原来不被爱的时候,肉体和灵魂都是极度痛苦的吗?”
我妈看见这些话时一愣,她似乎想起了曾经在桌上掐我腿的事情。
有一瞬间,她眼中闪过愧疚之色,但很快,她又认为这是我在撒谎求同情。
“什么阎王、重生!她撒了谎,还要继续骗我们吗?”
安安叹口气:“我怎么觉得姐姐像是有心理疾病了呢?”
在他们沉默时,警察的电话打过来了。
“喂,你好,请问是连静家属吗?”
“她的尸体找到了,请你现在认领一下。”
8
我妈第一反应就是诈骗。
“是连静派你过来的吧?她现在连警察都敢用来作戏,胆子真大!”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是公安局警察,我没有在和你们开玩笑。连静五年前去世后的尸体被我们警方在公路桥下发现,你们是她家属,尽快来认领。”
我妈手抖了一下:“别胡说。”
“你可以现在来警局,看看是不是你女儿。”
警察挂断电话后,家里陡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我妈再次出声:“怎么、怎么可能?”
“难道前几天回来的鬼吗?”
张南浩深呼吸了几下:“我现在就去警局,乐乐,你跟着小姨在家待着。”
我爸妈跟在他身后,也匆匆关上门离开。
“安安,你在家待着。你姐肯定是在撒谎做作怪,我们将她带回来狠狠骂她。”
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一路都在责怪我又作戏,说着要等我回来狠狠报复我。
等他们到警局后,来到太平间,又开始踟蹰。
我妈嘴唇颤动了一下:“连静,别骗我!家里做了饭,赶紧跟我回去吃饭!”
一旁的女警神色悲悯:“家属同志,请你节哀。逝者已逝,她需要被带回去好好安息。”
我妈闭上眼睛,她看起来似乎瞬间少了力气,被我爸搂在怀里才不至于倒地。
最后,是张南浩掀开了白布。
五年过去,我的尸体已经有些腐烂,和生前的模样大不相同。
女警告诉他们:“我们将尸体的dna和总库做了鉴定。如果你们有疑虑,可以再做一次鉴定。”
哪里还需要做鉴定呢?
我爸妈早就一眼认出了我。
我妈伸出手,触摸到我早已冰冷的手时,泪流满面。
她晕了过去,被我爸抱住,张南浩将她送到医院。
在医院,我爸呆坐着。
“这、这怎么是静静呢?”
“我的女儿,她不是、不是前几天才回来的吗?”
张南浩沉默地低头,许久,他说:“连静没骗我们。”
“她确实死了,重生回来,然后又死了。”
我爸听到后,又哭又笑,猛然地打击让他的背弯了下去:“为什么我当时没有信她?她是我的女儿,我却以为她在撒谎。”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死而复生这样的事情呢?”
我在空中茫然的漂浮,是啊,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阎王会和我打赌。
在我死去做鬼的第五年,阎王突然找到我,问我要不要和他做个赌注。
“如果你重生回来,能够获得你三个亲人对你的真爱,就可以真正重生,留在人间。”
“如果不能,那这七天你就要忍受极致的腿疼,七天后,回来投胎转世。”
那时候我信誓旦旦,迫不及待地答应他,回到人间。
我想,我的家人等了我那么久,见到我肯定高兴。
可我高估了他们对我的爱,到最后,愿赌服输,还是要回去投胎转世。
9
他们将我的尸体领了回去,办了一个小型葬礼。
这一次,我的父母为我真心实意地哭泣。
“静静,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真相?”
我妈精神开始有些恍惚,她想起从前的事情。
“你生下来是个女儿,你奶奶不喜欢你,我坐月子时吃了不少苦,也不敢当着你奶奶的面对你多好。后来你奶奶去世,我又有了安安,这些年,竟然都只顾的上小女儿。”
她用手捂住眼睛,呜呜地哭:“两个都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就忘了好好爱你呢?”
角落里,连安扯扯嘴角。
“姐姐,现在你终于死了,家里人为你伤心,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她为我烧纸,声音很小:“从小我就嫉妒你。你身体健康,能跑能跳,外婆也偏心你。可我生来就有心脏病,总得躺在床上。一母同胞,凭什么你就能得到那么多?”
她这样的心里话,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在我羡慕她被父母偏心疼爱的时候,她居然也在嫉妒我吗?
身后传来张南浩的声音,他冷漠的问:“所以,连安,这就是你骗我说连静在作戏的原因?”
他狠狠盯着她:“如果不是你骗我,我怎么可能让她最后几天过得那么不快乐!”
连安被他拽住衣领,突然笑了起来。
“姐夫,明明是你自己要信我的话,你怎么还怪我呢?”
“你的儿子乐乐也信我,如果你把儿子管好了,你们这些人,会让连静在最后一段时间忍着腿疼睡觉?”
在张南浩深夜找我谈话时,我也在他面前因腿疼哀嚎过。
但家里没有一个人信我的疼痛。
现在,他们想起了日记本里我说过的话,终于明白我没有撒谎。
连安笑得流出了眼泪:“你们自己选择了放弃连静,现在却怪我?多可笑啊!”
张南浩的脸上露出极致恨意:“那你明明知道这些,还要骗我!为什么!”
我爸妈注意到这边动静,赶了过来,将连安护在身后。
“张南浩你干什么?”
连安捂着喉咙咳嗽,依然在笑:“我只是怕她回来抢走这一切。”
她抬起头,眼中的泪水流了下来:“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无法生育,我是真的把乐乐当成自己的儿子。张南浩,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吗?我只是想留在乐乐身边,所以才想和你结婚啊!”
“五年前,如果不是你逼着连静做家庭主妇,她怎么可能急着外派出差!她如果不去,怎么可能会出车祸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都死了还要回来?我只是不想失去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啊!”
“她既然死了就永远都不要回来啊!”
这下,连我爸妈都震惊地看着她。
“安安,你、你怎么能这么想?”
我妈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她是你的姐姐啊!你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舍得这样骗我呢?”
连安落泪:“妈妈,我只是想要你们只爱我一个人,我不想让连静夺走这些啊!”
这场闹剧,最后是以乐乐打着哈气进来结束。
“小姨,我好饿啊。”
家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缓了下来,连安擦去眼泪,搂住乐乐:“走,小姨下馄饨给你吃。”
连安带着乐乐离开后,我爸妈沉默地和张南浩对视。
我妈缓了过来,问他:“五年前,你逼着静静做家庭主妇,有没有这一回事?”
张南浩点点头,不再说话。
我爸妈像是突然泄了气一样,瞬间苍老十倍。
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得不为唯一的一个孩子做打算。
我爸说:“既然连安不喜欢你,你们两个也不必结婚了。”
“至于乐乐”
我爸停顿了一下:“连安终身无法生育,她会对乐乐视如己出。你以后也会和其他女人结婚组建家庭生孩子。就把乐乐交给连安吧。”
“我不同意!”
张南浩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不同意将乐乐留在连家!”
10
我飘在空中,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走向。
阎王在此刻出现:“走吧,你输了。”
我终于见到他了。
“是啊,愿赌服输,我得转世了。”
阎王笑笑:“转世倒是不着急。你就不想知道事情最后会怎么解决吗?”
啊?
我有些困惑,但我唯一的牵挂只剩下外婆。
我向阎王求情:“能不能别让我外婆知道我死了?家里其他人都最爱安安,他们不会因为我伤心。只有外婆,她岁数已经大了,她承受不了这些”
阎王摇摇头,看我的眼神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真的以为,你外婆不知道你五年前就死了吗?”
“或者说,你以为你为什么能重生一次?”
我愣住。
成了鬼以后,其实已经失去五感。
可现在,我还是从灵魂深处感到了战栗。
我想起外婆供奉的不知名神像,想起她看向我腿上疤痕时的伤感眼神,想起她眷念抚摸我头发时的温柔
我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所以这场交易是外婆”
阎王点点头。
我闭上眼睛,鬼应该没有泪水的,可为什么我还是会觉得灵魂都在痛呢?
在阎王嘴里,我知道了一个真相。
五年前,我出车祸时,一向身体素质很好的外婆陡然心悸。
等她意识到我出事后,我已经死去。
她开始供奉神佛,天天茹素许愿,想用她自己的命换我回来。
阎王叹口气:“她虔诚求愿五年,终于感动神明。地藏王菩萨让我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我本以为,只需要三个人的爱,你能很轻易达成的。”
所以,我的尸身才会消失不见,又在我赌注失败后,重新被警方找到。
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老人的诚心祈愿。
原来,在我回去时,外婆就已经知道了真相,却还要陪我一同演戏。
阎王看我的眼神带上悲悯:“可最后,你竟只获得了一个人对你无私的爱。”
“那个人,就是你的外婆。”
那些让我困惑的事情,此刻终于都有了一个答案。
11
我在人间多待了几天,看到了这次纷争最后的结局。
连安拿着张南浩公司税表威胁他:“我只要乐乐,如果你不愿意把抚养权给我,那明天你就会接到税务局电话。”
最后张南浩妥协。
爸妈经过这次事后,身体垮了,也开始经常吃药。
他们对连安生出隔阂,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亲昵地相处。
我被阎王带回去,他问我要不要立刻投胎。
我摇摇头:“我想等外婆来,和她一起去投胎。”
阎王应允了我。
偶尔来到人间,我看见外婆一个人碎碎念:“你让我长命百岁,外婆就好好活着。静静啊,你等着外婆,在那头乖乖的。”
我只能隔着空气抱抱她。
她好像察觉什么,眯着眼笑了笑:“静静啊,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外婆。”
她听不见,但还是点点头:“肯定是你这丫头。”
这几年里,我爸妈身体机能下降,常常住院,夜里也总做噩梦念叨我。
连安既要顾孩子,又要照顾老人,忙得两头转,没多久也累倒下。
在张南浩不肯给抚养费时,将他告到了法庭。
曾经亲近的两人彻底撕破脸。
乐乐在这次打击后变得沉默寡言,他将曾经嫌弃的毛衣抱紧:“妈妈对不起,你回来好不好?我好想你。”
连安在一旁,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切。
等乐乐成年后,爸妈已经缠绵病榻,相继去世。
张南浩因公司偷税漏税被查出进狱。
乐乐在国外读书、定居,基本不再回国。
最后只剩连安一人,守着老房子,在无人知晓的一个深夜,心脏病复发去世。
而此时,我早已在地府等到了外婆。
外婆恢复了年轻时的劲头,乐呵呵搂住我。
“静静啊,等了我多久啊?”
“也就几年而已,外婆福气好,长命百岁呢!”
阎王曾问我要不要等父母来一起去投胎。
我拒绝了。
“我只想和外婆好好待在一起。”
所以,父母去世后,即使能看见他们的灵魂,我也远远躲开了。
生前不爱,死后也不必再追念。
等到了投胎机会后,我终于和外婆一起去人间投胎。
这一次,我们的父母是世家好友,相识多年。
缘分,在此刻又伴随命运的弦音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