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办法再看下去,心疼得难受,可这时候,我哥却开口了。
「临月,你说谎了。」
「真正救下的小识的不是你,对不对?」
临月娇声笑:
「那又怎么样?那个蠢货多好骗,阿琛,我虽然把他毒哑了,可我都是为了你啊!」
「只要没了他,夏家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我看见我哥的手在发抖。
他丢下鞭子,把临月身边所有的水都放干了。
「夏琛!夏琛!」
临月终于慌了起来。
我哥不顾临月的叫声,把快晕倒的我扶稳,他看着我的眼睛,严肃的告诉我。
「小识,哥哥把真正救你的人鱼找到了。」
我握紧哥哥的手臂,瞪大了双眼。
哥哥扶着我来到了另一间房,冰凉的水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
她有双腿,怎么会是人鱼呢?
我哥把她叫醒,眨眼间,一条有些黯淡无光的粉色鱼尾出现在我面前。
不像临月的鱼鳞那样漂亮,却和我胸口项链上的鱼鳞一样。
【截断点截断点】
我颤抖着抱起她。
5
我来不及多想,拦腰把她抱起来放进水里,和她腰部接触的手掌一片凹凸不平。
我抿着唇翻开她的背,平滑的皮肤上是错落的疤痕。
好像已经存在了很久一样。
我的手有些颤抖,抬眼和她对的眼睛对视了。
临月的眼睛是漂亮的深蓝色,可她的不是,而是灰色的瞳孔,似乎泛着莹润的水光,又似乎灰暗无神。
我看向哥哥。
「她叫临贝,我上次离开,就是为了找她,那个时候我还不确定临月是不是骗我们的,所以我想先把她救回来。」
「却没想道,小识你被……」
我对哥哥笑了笑。
我用口型对哥哥说谢谢,他阴沉的神色才松了松,摆了摆手从房间里离开了。
我从脖子上把项链拿了下来,临贝就那样安静的看着我。
我带着歉意抓住了临贝的手,在她白皙的掌心一字一句的写。
「谢谢你,临贝。」
她对我露出笑容。
「夏识,我也要谢谢你,你哥哥救了我,还把我带到了你身边。」
离得近了,看临贝的鱼尾时才更加感觉不同,没有绚丽的外衣,和临月的鱼鳞一点也不一样。
临贝告诉我,临月是她的姐姐。
她那时候救下了我,回到海底把事情告诉了姐姐,却被她欺负。
这一身黯淡的鱼鳞,是因为她曾经被拔掉了最漂亮的鱼鳞后长出来的。
后来临月到人类的世界来,其他人不敢出来,就逼着她出来找临月。
结果被守在海边的暗商抓住,哥哥花了很多钱才把她带回来。
我有些心疼的抚摸她的鱼鳞,临贝却害羞的红了脸。
「夏识,不可以。」
我尴尬的收回手,有些不知所措。
临月不让我碰她,所以我也不知道人鱼的尾巴会这么……容易害羞。
我问临贝是怎么变出双腿的,可临贝却闭口不谈。
我觉得她的情绪有些低落,连忙不再提这个,去厨房拿了新鲜的生鱼。
临贝朝我摇摇头。
「夏识,我想吃熟的,可以吗?」
我高兴的点点头,可以为她做些什么,我真的很开心。
煎好的鱼肉金黄还泛着油光,临贝吃的时候,就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
她的鱼尾也变成了双腿,又细又白,我怕她冷,找了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隔壁的房间传来巨大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向临贝示意我去看看。
出房间的时候看见我哥正冷着脸靠在门边。
我走到他身边,房间里的临月鱼尾在地上乱晃,玻璃碎片深深扎进了她的尾巴里。
地上的鲜血和水混在一起,我哥下意识蒙住了我的眼睛。
临月看到我后惊喜万分。
「夏识,给我水,给我水,我好疼……」
6
我把我哥的手挪开了。
面前的临月很狼狈,鱼鳞没有水时干得不成样子,此刻她的鳞片就像临贝的一样黯淡。
可我却没有一点心疼。
就连这个时候,临月对我还是颐指气使的模样,好像她说什么我都会像之前一样听她的。
可是她忘了,她骗了我,还毒哑了我。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嫉妒临贝漂亮的尾巴,拔了临贝的所有的鱼鳞。
我却把伤害她的人放在手心里对待。
我亲手接了一瓶水浇灌在她的身上,临月才喘息着看向我。
「夏识,抱我进水里。」
她抬着下巴命令我,轻轻伸出手,好像这是天大的恩赐。
我转头发消息,让人拿了锁链过来,从今天开始,我不会放临月回海里,也不会让她舒舒服服的躺在水里。
她不再能像以前那样去院子里,就连赖以生存的水都要靠我每天给她浇灌。
当我把锁链扣在她身上的时候,临月不可置信的大叫出声。
「夏识,你做什么!」
「你竟然敢这么对我?!」
那一瓶水却不够她的消耗,很快又虚弱起来,她脸色苍白,却怨恨的看着我。
我在书上看到有一种症状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临月也能像临贝那样痛苦。
我对她笑了笑,抓紧她的手在她掌心写。
「临月,你不喜欢我,我好难过。」
「所以我只能把你控制起来,这样你心里就只会有我一个人了,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临月恶狠狠的看着我,我却微笑的看着她。
她被扣在了玻璃缸里,就连鱼尾也都被我找人用特制的东西给锁住。
我拉着哥哥离开,哥哥也无视了临月眼里的哀求。
出房间时才发现,临贝就站在门外,我有些惊慌的看着她,害怕她觉得我是一个冷漠血腥的人。
可是临贝却主动牵起了我的手,带着我去了花园里秋千上。
「我还从来没有坐过秋千。」
我用脚让秋千晃悠起来,临贝的皮肤在阳光下看起来白的几乎透明。
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我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
临贝温柔的看着我,我在她掌心写。
「你想留在这里吗?如果你想回家,我就开船送你回去。」
虽然我很想让她留下来,但我害怕临贝不开心,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我要尊重临贝的想法。
如果她回到大海,也不知道海里有没有东西能让我们通讯。
临贝皱眉鼓着脸:
「夏识,你要赶我走吗?」
怎么会,我立刻伸出手指做出发誓的模样,此刻我恨极了自己没办法说话。
临贝笑出了声,她的声音就像清脆的贝壳碰撞一样悦耳。
「那我就不走了,等什么时候玩累了我再回去。」
我连连点头,直到临贝看起来有些受不了阳光,我才带着她回到房间。
临贝的床是冰凉的水床,她躺上去的时候还弹了两下。
我害羞的红了耳朵,给她放了很多水才出了房间。
能找到临贝,我很开心。
7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立刻给医生发消息询问我的嗓子。
医生告诉我,没有治愈的可能性。
我苦笑了一下,也是,如果能有机会治好,我哥一定会想办法治疗的。
没能亲口告诉临贝我想说的话,好遗憾。
想到临贝白天轻描淡写告诉我鱼鳞被剥掉的话,我的心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将我从深海里救出来的临贝,却被欺负了那么久。
我向暗商打听了人鱼的特性,他告诉我,人鱼只要有鱼珠在,是可以再生的。
只是鱼珠脱离人鱼的身体后,用处就没有那么大了。
「什么情况下,人鱼重新长出来的鳞片才会黯淡无光。」
暗商哈哈笑了一下。
「夏少爷,你说的是你们之前带走的人鱼吧,她被人拔了鳞片又丢在太阳下暴晒,极度缺水的时候重新长的鳞片才会毫无光泽。」
「要不然哪有那么便宜?像你们俩一样猎奇的人也不少。」
我抿了抿唇,拉开了临月房间的门。
她嘴唇已经干裂了,看起来神智不清。
我随手给她浇了点水,临月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夏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再给我多放点水,多放点水。」
才脱水两个小时,对我一向恶劣的临月就没办法忍受了。
那那个时候,被拔光漂亮鳞片的临贝在太阳下暴晒会有多难受?
我生怕自己忍不住对临月下重手,但我不能这么做。
我不想让自己变脏。
从今天开始,这个房间除了我谁都不会过来,临月每天只有看见我的时候才会得到片刻宁静。
晚上的时候,我放了滴管在她身边,临月不会被渴死,就是我最大的容忍。
每次给她水的时候,我都会深情的看着她,一个月以后,临月看见我,已经会下意识露出讨好的神情了。
就连哥哥出现,临月也不再看他。
其他的时间,我都带着临贝在周边玩,去看她从来没有看过的一切。
我们在海边无人的时候,临贝会悄悄变回鱼尾,拍打的浪花落在我脸上。
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开心过。
只是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后来我们再去海边的时候,临贝怎么也不肯变出鱼尾了。
她笑着看我。
「因为我现在是人啊,有尾巴的时间还有很久很久。」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
临贝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我给她做的菜也不再仅限于鱼类,各种美食都有,如果能和她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临贝还是要回到海底的。
那里才是她的归宿。
每次临贝在沙发上看电视到睡着,都是我轻手轻脚抱着她回房间。
我只觉得她好像越来越轻了,怎么吃都吃不胖。
我有些担心是不是别的食物没有营养,所以临贝才会变瘦,立刻下单了好多补身体的东西。
替她收拾垃圾桶的时候,看见了浅蓝色的粘液,不过我没有太在意。
临贝和我说过的,人鱼和人一点也不一样,所以有什么东西也不奇怪。
8
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我准备像临贝表白了。
这是我亲手给临贝种的玫瑰花,从找到她那天开始种下,今天正好是花开的时候。
我不知道我能为临贝承诺什么,我们也没办法结婚,也许临贝都不喜欢我。
但我仍然想在她离开之前,告诉临贝我的感情。
可临贝却答应了我的表白。
我写在她掌心的话,被她攥在我们紧握的手中间。
我的第一反应,是临贝的手很冰。
明明还是夏天,我浑身都热的要命。
临贝说人鱼都是这样的,但回家后我想去临月那看一眼的时候却发现她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胸口处被剖开了一个洞,我哥白色的手套上握着一枚散发着莹润白光的珠子。
他怎么会突然取走临月的鱼珠?
我看向他,我哥把珠子收了起来向我解释。
「小识,我有用。」
我抿唇拉着我哥把沾了血的手指擦的干干净净,有什么事会让我哥亲自动手呢?
我想不明白,只记得以前我哥告诉过我,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回头看向临月的时候,她的鱼尾已经消失了,变成了光裸的双腿。
我偏着头给她盖上了毯子,可没一会她的双腿又变回了鱼尾。
我隐隐感觉这一幕,似乎很熟悉,但最终我也没能想到什么。
我把临月身上的锁链都解开了,没有鱼珠的她会变成人类,逐渐虚弱。
松开手的时候,临月紧紧的握住了我。
「夏识,不要走。」
我下意识的反应却是,她的手很烫。
叫人来给她治疗后,我抱着临贝失眠了一整夜。
我摸了摸一直跳动的右眼,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不安。
把怀里的临贝又抱紧了些才感觉到安心。
第二天时,临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失去了鱼珠的她仍然还算健康。
她冲出来找我的时候,正好看见我把临贝抱在怀里亲吻。
临月眼睛通红。
「夏识,你不喜欢我了吗?」
「你怎么会喜欢我妹妹这个丑陋的人!」
我拦住她冲过来的脚步,把临贝护在身后。
就算过了这么久,临月的语言还是一样尖锐,我担心临贝的情绪,可临贝并不需要我保护。
她狠狠给了临月一巴掌。
临月捂着脸不可置信:
「临贝,你竟然敢打我?」
临贝笑得很开心,似乎在为过去的自己出口恶气。
临月眼睛都气红了,紧紧盯着我和临贝紧握的双手。
「夏识,我连鱼珠都给你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但还没等到我说话,我哥就把她带走了,临月看见我哥的时候害怕得浑身颤抖。
但我知道我哥不会再对她做什么了。
我转身的时候却发现临贝扶着桌角,面色苍白。
我焦急的都忘记自己没办法说话,发出啊啊的声音。
我把临贝抱到床上,给她喂了一些甜水。
坐在床边时才感觉到难言的自卑。
9
临贝面色恢复正常以后拉着我的手让我和她睡在一起。
安静的氛围有些压抑,又或者是我的情绪太低落。
过了很久临贝才轻快的开口。
「夏识,我过两天就要回到海底了,那天你不要来送我,我怕我舍不得。」
我急切的翻身压住她,眼里是满满的差异。
「夏识,你不会怪我吧?」
我摇摇头,其实我早就知道临贝不可能陪我一辈子的,她是人鱼,海里才是她的天地。
能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里我已经很开心。
我重新躺了回去,紧紧抱住临贝。
就算再舍不得,我也不能自私的让她为了我留下来。
我勾起苦涩的笑容,就当这是一场难以见面的异地恋。
最后的这两天,我没再见过临月,我哥把她关起来了,或许也是不想让她打扰我们。
等临贝回到海底,我也准备把临月送走。
她骗我的,伤害我和临贝的那些都一笔勾销,作为我哥拿走鱼珠的报酬,我会保证她在远方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在和临贝最后相处日子里,我亲手雕刻了宝石手串挂在了她细白的手腕上。
「很漂亮。」
我手腕上也有一串,希望她在海底里也不要忘记我。
人鱼可以活很久很久,她救我的那天是这个样子,等我死了以后,她或许还是这样年轻漂亮。
我最后一次握紧她掌心写下的话是。
「临贝,永远不要忘记我。」
临贝好像哭了。
我摸着她脸的时候,又感觉不到那抹湿润了。
「放心吧,我不会忘记你的。」
临贝亲了亲我的脸颊,简单的触碰却让我脸颊发烫。
「我走了。」
我坐在亲手布置的房间里,看着临贝和我哥离开。
临贝说不用我送,让我哥开车送她离开。
我想了很久,还是偷偷开了一辆车跟了上去。
再看她最后一眼。
我开着车往我哥离开的方向追赶,在海滩边的小路上发现了我哥的车。
我跟着脚步的痕迹,躲在了一块石头后面。
我哥在和临贝说话,但我听不清,海风吹散了她们的声音。
但我却看见,临贝消失了。
就那么从我眼前消失了,她没有变回鱼尾回到海底,她去哪了?
我冲出去捏住我哥的胳膊,没办法说话的我只能用眼神向我哥表达。
她去哪了。
我哥还没说话,我已经红着眼睛跪在了地上。
手指伸进砂砾,也拦不住蓝色的粘液慢慢沉入沙子里。
这是……临贝吗?
我想到了那天在垃圾桶里发现的蓝色粘液,如果我能早注意一些,是不是可以想办法挽救。
我哭着看向我哥。
嘴唇无声张合。
她去哪了。
10
「她和我回来那天之前,就没了鱼珠。」
「她让我不要告诉你,我也不想告诉你,小识,对不起。」
原来是这样。
和临贝相处的一幕幕的回忆填满了我的脑海。
她在海边只变过一次鱼尾是因为她再也回不到海底了。
她吃不惯生肉,她刻意告诉我人鱼和人的不同,她说要回到海底的时候,原来都早有预兆。
她每一天,都在向我告别。
我颤抖着手捡起沙子里的手链,哭着把它戴到自己的手腕上。
她没能回到海底,我也永远失去了她。
在我哥惊慌的呐喊中,我直直晕倒在沙滩上。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回到了家里。
我哥守在我身边,手里拿着发着盈盈白光的药剂。
他声音带着沙哑的怒意。
「小识,快把这个喝了。」
我下意识伸手挡住。
「这是……临月的鱼珠。」
医生站在旁边解释:
「小少爷,你被临月毒哑的那天就中了毒,就连临月自己都不知道,除了对嗓子的伤害,还有对大脑的。」
「你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就会毒发,大少爷查了很久才知道鱼珠可以解毒。」
所以,我哥才会在那天挖了临月的鱼珠。
他和临贝瞒着我,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吗。
我想对我哥露出一个笑容,可喉咙间却一阵腥甜,我咳出的血溅在了手链上。
我着急的用袖子擦,我哥却心急如焚,把药强行灌进了我嘴里。
「小识,先喝药!」
我能感觉到身体慢慢温热起来,可我却有些想哭。
临贝的鱼珠也是像这样被用掉了吗?
她不该上岸,就算我永远也见不到她也可以。
我觉得自己错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晚上,我哥脸上的胡茬都长出来了。
我从床上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已经完全好了。
我把我哥叫醒,让他去床上好好休息。
他守了我两天,一定很累。
我没办法再失去一个亲人了。
临月一直吵着要见我,可我有些恨她,她还能活蹦乱跳的,可临贝却永远的消失了。
我把临月送去了沙漠,希望她好好活着,永远风吹日晒,受苦受累。
失去了重要的人的感觉,就像一夜间长大。
我亲手为临贝立了一块石碑,贝壳环绕,铃铛悠扬。
临贝之前告诉我,她的名字只是海边随处可见的贝壳,临月则是捧在手心的月亮。
但在我这里,贝壳也可以被捧在手心。
后来我和哥哥一起接手了爸妈的产业,在海边设立了很多的救生点。
保护海洋的环境,打压暗商的势力。
如果还有来生,希望临贝生活的海洋里干干净净,她可以放肆的在海洋深处游荡。
如果世界上能少一点人捕捉人鱼,是不是还有很多个临贝都不会死。
如果没有人失足落海而死,就能挽救千万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哥哥都有白头发了,但是哥哥嘴硬。
「我没老。」
今年是临贝离开的第十五年。
我很想她。
作者:鱼桃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