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气象模型界面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我对着屏幕上的数据坐了很久。
七天后的那场寒潮,不是“可能”,是“百分百”。
气象模型给出的降温幅度是断崖式的——二十四小时内气温暴跌超过二十度,伴随冻雨、暴雪、八级大风和路面结冰。
这不是什么小寒流,这是近十年来最极端的冬季灾害。
我打开第二个文件。
跨省冷链的停运周期。
过去五年,但凡遇到类似级别的寒潮预警,所有跨省冷链干线在预警发布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全部停运。
不是慢,是直接停。
封路、封桥、封高速。
运力归零。
第三个文件:年末运力空置率。
每年年底本来就是物流高峰期,加上双节叠加,全城运力饱和。
一旦干线瘫痪,短途运力会瞬间被抢空。
到那时候,就算你有货,也运不出去。
第四个文件:露天果蔬的耐低温阈值。
青椒低于四度超过六小时,冻伤。
西红柿低于三度超过四小时,发黑。
绿叶菜低于五度超过三小时,腐烂。
别说七天后的寒潮级别,就随便来一股冷空气,这些露天堆放的货都得烂一半。
而现在,张彪他们的露天货,堆得跟山一样。
我把四份数据合成一份报告,做了十七页PPT。
风险路径、时间节点、损失预估,全部标得一清二楚。
然后又做了三页避险方案:停止收露天脆嫩果蔬、缩减接单量防违约、搭建保温仓储锁异地库存、提前签约应急短途运力。
做完这些,天亮了。
我冲了杯咖啡站在窗前。
楼下农贸街已经有货车在卸货了,泡沫箱子堆得老高,塑料布在晨风里抖得像旗子。
一个年轻商户跳下车,扯着嗓子朝对面喊:“今天又涨了五毛!赶紧的!”
对面传来一阵欢呼。
他们不知道,此刻我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像看着一群蒙着眼睛往悬崖跑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在报告最后加了一页附录。
不是方案,是我自己十年前的故事——
那年我也是在年末旺季,也是听信了“稳赚不赔”四个字,押上全部身家收了一整车皮的露天柑橘。
结果一股冷空气南下,三天之内冻烂了九成。
我蹲在货运站台上,看着满地烂橘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页我没打算在台上讲。
我是留着给自己看的——提醒自己,我不是在“装圣人”,我是真的见过地狱长什么样。
我把报告发到了行业千人大群里,标题就一句话:七天后寒潮大灾,免费避险方案请自取。
然后我定了当天下午的行业交流会。
上千人的场子,全城生鲜圈的老板们都在。
我要上台,当众把这份报告讲清楚。
不是因为我多高尚。
而是我知道,一旦这场灾难落地,这个行业里至少一半的散户会倾家荡产。
有些人赌的是利润,有些人赌的是一辈子。
楼下那个扯着嗓子喊涨价的小伙子,赌的可能就是他刚出生的孩子的奶粉钱。
我把报告又看了一遍,合上电脑,出门。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张彪在大群里发了条消息:“哈哈哈林舟又在装神弄鬼了,别理他,下午会场见,看他能编出什么花来!”
下面跟了一串哈哈的笑脸表情。
我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