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我被手机震动惊醒。
是苏芹发的消息,就五个字:“林哥,起风了。”
我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能听见风声——尖锐的、持续的、像刀片刮过金属表面的那种风。
我推开窗户,一股刺骨的冷气裹着碎冰渣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气温比昨晚陡降了十几度。
我穿上外套下楼,开车去了农贸街。
凌晨四点半的街上难得安静,但风已经吹得卷帘门哐哐响。
西片那边几间保温仓亮着灯,我远远看见苏芹带着人在做最后一遍巡检,恒温设备嗡嗡运转,蓝色的温度数字稳定在零上六度。
对面东片。
露天的果蔬摊位上,那些盖着薄薄一层塑料布的货品正在风里瑟瑟发抖。
有的塑料布已经被风掀开了,成堆的青椒、西红柿、绿叶菜暴露在刺骨的冷空气中。
旁边停着的货车上也堆满了露天鲜果,泡沫箱子叠了三层高,没有任何保暖措施。
没有人来收。
因为所有人都还在睡觉。
而张彪没有睡。
这是他后来亲口跟人说的——那天凌晨他蹲在办公室里,对着手机上的民间借贷合同,犹豫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咬了咬牙,签下了最后六十万的借款。
月息一毛五。
他当时安慰自己:寒潮不会来,林舟就是吓唬人。
等寒潮过去,全城缺货,他手里的露天果蔬能翻三倍。
六十万算什么?两天就赚回来了。
签完合同,他连夜给三个郊区的种植基地打电话,把六十万全部打了过去,让基地凌晨装车送到东片。
四点半,三辆满载的大货车驶入农贸街,货全部卸在露天场地上,盖了三层塑料布。
张彪还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新货到,继续干!林舟你怕冷,我不怕!”
然后他回去睡觉了。
睡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多云转阴,零下一度到三度。
他放心了。
他没有看到气象局凌晨四点更新的那份补充预警——“受蒙古冷高压补充影响,六小时内气温骤降超二十度。”
五点十分。第一颗冻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五点二十分。冻雨变成冰粒,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像一把碎石子从天而降。
五点四十分。雪花开始飘。
我站在西片保温仓门口,看着这一切。
苏芹靠在我旁边,不说话。
我俩就那么站着,看着雪越下越大。
六点整,手机开始狂震。
官方的红色预警一条接一条炸出来。
第一条:寒潮红色预警,全市进入应急响应状态。
第二条:道路结冰橙色预警,跨省高速全线封闭。
第三条:暴雪黄色预警,预计未来二十四小时积雪深度超十五厘米。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所有预警在同一时间全部炸屏。
气象局凌晨四点更新的那份补充预警,如今正被一条条验证。
但那时候所有人都睡了。
包括张彪。
然后,物流通知来了。
跨省冷链干线全线停运。
高速公路封闭。
短途运力暂停。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
不是普通的下雪——是那种密得看不清三米外景物的大雪,裹着冰粒和冻雨,砸在地上立刻结成薄冰。
西片的保温仓里,三十四户商户全员到齐,站在恒温设备旁边,看着外面的暴雪。
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货完好无损地躺在零上六度的恒温环境里。
而对面。
东片的露天果蔬摊上,塑料布已经被风掀光了。
成千上万斤的青椒、西红柿、白菜、绿叶菜,正在暴雪中一点一点冻成冰疙瘩。
张彪凌晨刚运来的那三车新货,塑料布下面已经开始结霜。
六十万的新货,正在变成六十万的冰渣。
张彪还没有出现。
他大概还在睡觉。
七点半。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东片的商户打来的,声音已经不像人样:
“林——林哥——我的货——我的货全——”
后面的话被哭声淹没了。
我挂了电话。
苏芹看着我。
“开始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