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遍,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墨怀叙轻手轻脚地想把手臂从裴清妤怀里抽出来。昨夜她喝了酒,又哭又闹,拉着他不许走。他守了大半夜,直到她呼吸平稳了,才靠着床沿迷糊了一会儿。此刻晨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睫毛上,轻轻颤了颤。他动作极轻,刚抽出一寸,裴清妤的手就攥紧了。
"别走……"她没醒,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梦里也在挽留什么人。墨怀叙顿住了,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指节,半晌没动。最终他叹了口气,没再抽手,任她攥着。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天色大亮了。墨怀叙估摸着这会儿院里应该还没人,便小心翼翼地掰开裴清妤的手指,抽身出来,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迎面撞上正端着木盆出来洗漱的江铭。四目相对。
江铭手里的木盆差点没端住,瞪大眼睛,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你你你你——你怎么从清妤卧房出来了?!"墨怀叙面色一僵,下意识地挡了一下门缝,压低声音:"……别瞎想,没有的事。""没有?你一大清早从姑娘家房里出来,这叫没有?!"江铭把木盆往地上一撂,撸袖子就要往里冲,"我要去找清妤问清楚,你是不是趁人之危"
"哎,你让她多睡会儿!"墨怀叙伸手去拦,奈何江铭身板壮实,一步就跨到了门口,哗啦一下把房门拉开了。阳光涌进来,铺了满地。裴清妤被这动静吵醒,皱着眉睁开眼,就看见江铭一脸紧张地杵在门口,后头墨怀叙满脸无奈地按着眉心。"江铭?你在我房间干什么?"裴清妤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江铭回头指了指墨怀叙:"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他一大早从你屋里出来,我怕他非礼你"裴清妤愣了一下,随即昨晚的事涌上脑海。她喝多了,拽着墨怀叙又哭又喊"别丢下我"的画面一幕幕闪过,耳朵尖"唰"地红了。
"哎呀,我没事,你放心吧。"她别过脸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他就是陪了我一会儿。"江铭将信将疑地看看她,又看看墨怀叙,挠了挠后脑勺:"好吧……你有事随时跟我说啊。我先去砍柴了,再不砍今儿没柴烧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不对劲不对劲"。裴清妤等江铭走远了,才抬眼看墨怀叙。晨光里他站在门边,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半边脸被照得轮廓分明。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说话"你……是墨拾,对吧?可你为什么长相和以前不一样了?"墨怀叙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沉默了几息。
然后抬起右手,指尖在耳后轻轻一捻——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被缓缓揭了下来。裴清妤的呼吸骤停。面皮底下那张脸,比方才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眼窝微微凹陷,脖颈处一道陈年旧疤蜿蜒而下。但那双眉眼——那双她在梦里描摹了千百遍的眉眼——完完整整地,还是当年的样子。裴清妤的嘴唇颤了颤,眼角先是一滴泪,然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也止不住。
她伸手捂住嘴,声音堵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阿拾……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找了你整整三年。你…"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墨怀叙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片面皮,指节微微泛白。他垂下眼,声音低哑:"我当年回了药王谷,碰见叔父的儿子在骚扰一个女弟子,我出头打了那人,被逐出了师门。后来叔父派人一路追杀,我受了重伤……"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伤得太重了,躺了大半年才能下地。脸上也留了疤,身子也大不如前……我没脸回来见你。"
裴清妤的眼泪流了满脸,她抬袖胡乱抹了一把,哽咽着问:"那你……还会走吗?"沉默长久的沉默。墨怀叙看着她,眼底有一丝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翻涌上来,最终化成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至少现在……我不走。”裴清妤抬起泪眼
"那陪我一个月。至少一个月。"
"……好。"
院子里,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墨怀叙和裴清妤牵着走出来的时候,言寄欢和江铭正蹲在柴堆旁劈柴。言寄欢一抬头,斧子差点劈到自己脚上:"——我眼花了吧?"江铭手里的柴也掉了,下巴半天合不拢:"老、老板这是……?"露临溪和裴未夏正好从后院走过来,时柯从后山采药回来,一行人齐刷刷地堵在院门口。
裴清妤脸红得能滴血,但还是握紧了墨怀叙的手,清了清嗓子"他叫墨怀叙,也叫墨玖——就是我以前跟你们说过的,那个差一点就成亲了的……"她没说完但院子里的人都懂。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言寄欢率先炸了:"什么?!所以你这些年一直不找道侣,是因为——"露临溪接过话头,指着墨怀叙,震惊得舌头都打结了:"因为这人?"墨怀叙站在裴清妤身侧,面色虽然平静,耳根却浮起一层淡淡的红。他低头看了裴清妤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裴清妤的手心在冒汗,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江铭捂了捂脸说:“虽然很像话本子里的情节,但是我也很高兴清妤找到了她所爱的人。”言寄欢在她旁边点了点头。裴清妤在墨怀叙旁边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思绪却又飘回了那年初春——
正从词墨堂跑出来的她,对外面的事物都是那么好奇,正逢上元节,枝头上繁花盛开,街上人声鼎沸。裴清妤挤在人流之中,这看看那瞧瞧。手上的吃的就没少过。
到了射虎的地儿,一群人都在最难的灯谜前停留,而她在一个较为冷清的灯谜前停留着,刚想出来答案正欲拿,突然有一双手拿走了这盏花灯,有人抢先把这个灯谜猜出来了。她朝那双手的主人看了过去,是一位眉眼俊朗轩然霞举、身着青衣的少年。
而那位少年也正好朝她回望,两双眼睛的眼神猛然撞在了一起。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回过了头。裴清妤耳尖红成了火红的日暮。而那少年的脖颈红透了。片刻后
“那个!”两人同时出声
“你先说吧…”那少年很有礼貌的说
“你要不要跟我同游”裴清妤说这话时的声音细若蚊蝇
那少年却还是听见了他眼睛亮了亮毫不犹豫的说道“好啊”
逛了两个时辰裴清妤有些累了刚想与他告辞,又猛然想起还没问他的名字。裴清妤拉了拉他的衣角问他“那个....公子叫什么?”那少年笑着看她说“我出一道灯谜,姑娘只要猜中我就告诉你。可好?”
裴清妤点了点头心想自己也算词墨堂里算聪慧的女子了只要不是刻意难的灯谜应该都难不倒我,于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黑土相依,伴笔书诗。打一字。”那少年很快给出题目。裴清妤思考片刻就给出了答案“是…墨?”那少年笑了笑随后清了清嗓“猜对了,姑娘好生聪慧。我姓墨名拾。姑娘呢?”裴清妤也答他“我叫裴清妤”随后又补了一句“你...明日还在此处吗?”墨拾愣了愣随后便答“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在”
裴清妤听闻笑了笑挥手朝他挥手告别“你明日就在此等我,我还想和你逛一天!”
墨拾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嗯了一声。就这样他们每天都悄悄私会。
突然有一天裴清妤满脸泪痕的站在词墨堂外,墨拾在他们常见的地方等了半天没等到于是焦急的在这条长街上寻找。最终在词墨堂外看见了她。
他让裴清妤先走到没人的地方,随后他便蹲下来为她擦干了泪,问裴清妤:“清妤你....怎么了?”裴清妤哽咽的回他:“阿拾我没有家了....你带我走好不好?你带我走吧....”到最后甚至有些哀求的意味。
墨拾把她拥入怀中没有问她原因,只回了一个字“好”,他们找了一个没人的竹林隐居了起来,一年后就在他们准备成亲时,墨拾突然接到他们药王谷的命令让他速速回来。他抱歉的吻了裴清妤的额头说他很快回来娶她。
这一等就是五年。
裴清妤也从一开始的冷静到慌张再到最后的绝望,五年时间她在无数个日夜哭到眼睛红肿,午夜梦回那个决绝的背影,她曾无数次在梦中挽留他拉住他的衣角,只是每次都会被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拂开。梦醒她脸颊上满是泪痕。这种日子直到一年前遇到言寄欢江铭和裴未夏三人才有所好转。
回忆到此结束。现在落叶满地,树叶也黄透了,猝不及防的一滴泪落在了院中的落叶上,她反应过来倏然擦了擦脸颊。至少现在的她很幸福,爱人在身侧。朋友在客栈,她从未像如今这般幸福过。
落叶拂过裴清妤的脸颊,微凉的触感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那片回忆的泡泡。裴清妤猛地回过神来。眼前是院子,是晨光,是站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的墨怀叙,还有一群与她相伴的好友,此刻无论是五年前分别的夜晚,裴清妤托人打听却了无音讯的日日夜夜,还是就醉酒后拉着墨怀叙不撒手的狼狈,全都化作了泡影,取而代之的是他眼前这片真实的、晴空万里的秋天清晨。
裴清妤眨了眨眼,抬手蹭掉脸颊上的一片枯叶,顺势摸了一下眼角,然后紧紧回握墨怀叙的手,冲着院子里看热闹的众人扬了扬下巴“看够了没?看够了就去干自己的事,饭烧好了?柴劈完了?药也煎好了?”众人被吼得一哄作鸟兽散,都被这位东家吓着了“你没感觉她更凶了吗?”寄欢小声嘟囔着“你看怂了吧,没想到你也会被吓到啊”裴未夏刚准备去煎药的脚一顿,转头嘲笑寄欢“你不懂,这叫从心,而且这客栈大大小小的钱三分之二都是她出的”
寄欢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的话也没停下,“我们今天晚上出去逛庙会怎么样?”裴清妤从账房走出来拍着手说。一阵欢呼声响起“老板真好!我们可以出去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