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死人?"她瞪着眼,"那个人自己身子垮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警察没跟她废话,直接把她带上了警车。
她被塞进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医馆门口。
我爸站在门框里面,背着手,没出来。
我妈缩在他身后,捂着嘴,眼泪往下淌。
沈清禾扯着嗓子喊:"你们不管我?!我可是你们的——"
我爸没说话。
他把门关上了。
"咔嚓"一声锁落。
那一天,沈清禾被带走的消息传遍了半条街。
医馆外面贴了封条。
我爸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柜台被搬空了,药柜上了锁,墙上那张"六代中医世家"的匾额歪了半边。
他伸手把它扶正。
手停在半空中,没放下来。
我妈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老顾,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医馆没了,念念没了,我们什么都没了。"
我爸转过身,看着她。
"你后悔了?"
我妈没抬头,肩膀抖了一下。
"后悔了,"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后悔得不行。"
我爸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坐了整整半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他伸手碰了碰我妈的肩膀。
"没了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念念回不来了,那就回不来了。"
我妈抬起头看他,眼圈全红了。
我爸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台上那盆枯了的绿萝。
"她那个人,"他说,"走到哪儿都能活。"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
外面下起了雨。
同一时间,我坐在太医院的值房里,面前铺着一叠新写的医案。
时疫之后,太后把太医院一部分药材采购的权限也拨给了我。
小翠在旁边研墨,哈欠连天。
"姑姑,您还不睡呢?"
"快了。"
我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哗哗响。
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翠屏山那一晚。
那个瞎眼老太太说"你去她的地方,她留你的地方"。
她说的没错。
我现在就在"她的地方"。
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顶着别人的脸,但手里攥着的东西都是真的。
这双手扎过的针、写过的方子、救过的人,全都是真的。
小翠趴在我桌边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给她披了件外衫。
第二天早上,有人送了个消息过来。
说京城北边几个村子又闹了时疫,地方上治不住,递了折子进宫求援。
太后召我过去,问了一句话:
"沈姑姑,你去不去?"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她。
"去。"
太后笑了。
"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倒痛快。行,带着人去吧。办好了回来升一级。"
我磕了个头,站起来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遇见山羊胡,他拎着药箱站在门口,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我跟你去。"
"你?"
"北边那几个村子我熟,地形、药材、人,你总得有个打前站的。"
我想了想,点头。
"行,走。"
我们出了宫门。
北边的风比宫里大,刮在脸上带着土腥味。
山羊胡走在我旁边,忽然开口:"沈姑姑,你那天给廉嫔开的方子,我后来回去想了很久。"
"想什么?"
"你那个配伍,我自己琢磨了三天也没琢磨出道理来。所以你是到底怎么想出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
"有个人教我的。"
"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们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卷着远处麦田的味道。
我攥了攥袖子里的手。
沈清禾的指节粗,掌心有茧,但很稳。
这双手已经救了廉嫔的胎、止了永寿宫的疫,马上还要去北边的村子里救人。
这一条命是沈清禾的,但里头的活法是我的。
顾念的。
我爸说得对。
我走到哪儿都能活。
只是再也不回他那儿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