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过后第三天,陈曦一早起来巡堤的时候,看见海岸线上多了一条黑线。
他眯眼望了一会儿,发现那不是海藻也不是浮木,是人。黑压压的一大片人,正沿着退潮后露出的泥滩往这边走,拖家带口,跌跌撞撞。有人肩上扛着半袋子不知道什么东西,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更多的人两手空空,光着脚踩在碎贝壳上,走几步就有人摔一跤。
赵老栓从堤上跑下来,脸色发白:"先生,上游河堤决了口,松江城外面淹了十几个村子。这些人……全是往海边逃的。有人听说这边有堤,能避潮,就往这边涌过来了。"
陈曦站在堤顶数了数,大概两三百人,老弱居多,青壮很少。看着远处那帮人,一个个浑身泥水,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让他们过来。"陈曦说。
赵老栓面露难色:"先生,咱们自己那三百号人粮食都快见底了……"
"我让你让他们过来。"陈曦已经转身往下走了,"告诉陆清霜,让她把她船上存的干粮先拿出来救急。就说我欠她。"
赵老栓叹了一声,跑着去了。
半个时辰后,那些灾民被领进了营地。草棚不够住,陆清霜让人在堤背风面搭了一溜简易窝棚,把带的最厚的油布全盖了上去。那群人在窝棚里挤着坐,有人抱着膝盖哭,有人昏迷不醒,陈曦蹲在一个老太婆身边拿水囊往她嘴里灌水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被吊在树上的那个早晨。那时候他也是这么一口水捡回了一条命。
"先生……"赵老栓又过来了,手里捏着半块干饼,"粮食真的见底了。就剩下三天的量,加进来这拨人,两天都撑不住。"
陈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去清点一下人数,松江来的灾民有多少能干活的。只要还能站得住,今天下午全部上工。"
"上什么工?"
"前面那片滩涂,风暴潮冲进来一层肥泥,正好种早稻。你带人把滩面翻一遍,深翻半尺,把贝壳碎混进去——那是天然的磷肥。"
赵老栓走了。陈曦一个人站在营地中间,看着那一群蜷缩在窝棚里的灾民。有人抬头看他,眼神空洞,但陈曦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看他的时候,那些人会微微坐直一点。他们在看这个年轻人能做点什么。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打开了系统面板。
「扫描当前区域。分析滩涂土壤适耕性。」
沙盘展开。方圆十公里的蓝色三维图铺满了视野,比1.0版本清晰得多。他能清楚看到那三百亩滩涂上风暴沉积的泥沙厚度分布,也能看到上游河水漫灌后渗入地表的淡水含量。系统在沙盘上标出了一片区域的绿色高亮,面积大概占整片滩涂的三分之二。
「检测到适宜种植区:约二百一十亩。土壤盐分:3.2‰(轻度盐渍化,可种植耐盐稻种)。建议品种:海稻一号(耐盐碱、生长期短、亩产约二百至二百五十斤)。」
「海稻一号是否兑换?消耗发展点:60。兑换后种子可覆盖二百亩。」
六十点。陈曦看了一眼余额:206。换了之后还有一百四十多,够用了。他深吸一口气选了下确认。
「兑换成功。海稻一号种子已存入宿主随身空间。请于七十二小时内播撒。」
一阵轻微的震动从怀里传来,他低头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个小布袋似的凸起。他伸手进去掏出来——指间三颗金黄色的稻种,饱满圆润,比这个时代普通稻种的颗粒大了将近一倍。他攥着那三颗稻种,手心有点发烫。
"陆清霜。"他找到了正在码头边清点存粮的陆清霜,"帮我个忙。"
"又欠一账?"陆清霜头也没抬。
"多一桩不多。"陈曦蹲在她旁边,把那三颗稻种摊在掌心给她看,"你看这个。"
陆清霜瞥了一眼,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把那三颗种子捏起来看了看,凑近了闻了闻,又用手指捏了捏种皮厚度:"这是什么稻?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粒头。"
"海稻一号。耐盐碱,不用好地,滩涂就能种。生长期两个多月就能收。你帮我找人连夜种下去,现在季节还来得及,赶在入冬之前能抢收一茬。"
陆清霜把那三颗种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看陈曦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层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东西:"你这个"从哪里来的?"
"你别问。反正不是偷的抢的。"
陆清霜把种子还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种下去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你那个海堤的设计图、龙骨图、还有这些种子……你背后是不是有人?"
陈曦迎上她的目光。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真话:"我背后没有人。但我脑子里的东西,这个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有。"
陆清霜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真假。最后她没有追问,把笔收进袖子里:"种子给我。今晚连夜下种。我那五十个人用不上?"
"用得上。你先让他们翻地,把滩面整平。我调一半流民过去帮忙。"
陆清霜走了。当天下午到夜里,整个营地又忙起来了。灾民中有体力的人被编进了翻地队,老弱负责烧水煮粥、看护孩子。陆清霜亲自带着码头工人在滩涂上划出了二百亩的种植区,用绳子拉出一条一条的垄沟,在黑泥里撒下了金黄色的稻种。
陈曦站在高处看着,心里踏实了一些。那些灾民在干活的时候,脸上渐渐多了点活气。有人干着干着忽然笑了,说"这泥真肥,跟俺老家种花生那地差不多"。旁边人跟着笑,笑着笑着又低头看手里的稻种,小心翼翼地把每一粒按进土里。
第三天傍晚,陈曦正蹲在田垄边看稻种入土的情况,远处一辆青帷马车又驶过来了。这次没带家丁,只有一个车夫。
陆海川掀开车帘下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他走到陈曦面前,把匣子递过去:"打开看看。"
陈曦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厚纸,纸张保存得很好,边角用薄铜片包了边。他展开来,第一眼就愣住了。
那是一张船图。但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幅古代船图——龙骨的走向、隔舱的分布、帆桅的比例,几乎和他那本《三角帆龙骨结构图》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这张图更粗糙,有些标注被水渍模糊了,看得出有些年头。
"我太爷爷那辈画的。"陆海川说,"他年轻时去过满剌加,跟当地船匠学过那边的远洋船造法。回来之后画了这张图,但因为明朝禁海令,没能造出来。你那天给我看的图纸,和我太爷爷这张有七分像。我想问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曦脸上:"你那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陈曦把船图卷起来放回木匣,合上盖子,双手捧着还给陆海川。他看着陆海川的眼睛说:"陆老爷,我跟您姑娘说的也是一样的话——我背后没人。这些东西,是我脑子里的。我知道说出来没人信,但我也没有更好的解释。"
陆海川接过木匣,没有打开。他沉默了大概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海风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又薄又长。
然后陆海川说:"三个月后,我有三条船要从宁波去满剌加。你要是能在这之前造出一艘新船来,我让它跟着我的船队一块走。船材、船匠、码头,我出。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让那条船到了满剌加之后能比我的老船多带两成货回来。多出来的全部归你,我一成不抽。做不到——"陆海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天气,"你就别再见我闺女了。"
他说完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车轱辘碾着泥路吱嘎吱嘎地远去了。
陈曦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那个木匣子的温度。三个月。造一艘远洋船,从无到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沙盘。
「船坞建设:未启动。船材储备:零。船匠:零。目标:九十天内完成第一艘远洋快船建造。达标奖励:陆氏码头永久使用权及满剌加航线通航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陈曦看到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当前时间:永乐元年八月十七。距离朱棣第一次召见问询,剩余:四十三天。」
朱棣要来了。
不是派人,是他本人。
四十三天之内,他不仅要造出船,还要让朱棣亲眼看到那条船能下水。
陈曦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播了种的滩涂。金黄色的稻种埋在黑泥下面,再过两个多月就能抽穗。那道海堤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三百个流民和刚刚收进来的灾民已经在堤后升起了新的炊烟。
营地深处,陆清霜蹲在田垄边上,正把最后一排稻种按进泥里。夕阳打在她侧脸上,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抬头看见陈曦在看她,白了他一眼:"看什么?种子快播完了,你欠我的账又多了一笔。"
陈曦笑了一下,没说话。
三个月。
他得把所有事情都往前推。造一艘船,还有四十三天之后要见的那个皇帝。他得从现在开始,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用。
天边最后一抹红沉进了海面,营地里的篝火亮起来了。火光映在那片新翻的泥地上,一片又一片的,像是大地自己点起的灯。
陈曦朝田垄那边走了过去。在陆清霜旁边蹲下来,伸手从泥里拣出一粒撒得浅了的稻种,重新按进土里。
"我来帮你。"
陆清霜没抬头,只轻声说了一句:"你哪是帮我。"
陈曦没接话。两个人并排蹲在田垄上,把最后一袋种子一粒一粒按进潮湿的黑土里。海风从背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稻种和泥浆混在一起的新鲜味道。
那是这片土地第一次种下属于未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