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醒来的时候,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连灯都是惨白惨白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江浔坐在床边,眼睛通红。
看到我醒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
“书意……”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没有理他,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但我的世界可能再也等不来光明了。
“书意,医生说你真的是胃癌晚期,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声音颤抖的厉害。
“告诉你什么?”
我终于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
“告诉你我有胃癌,好让你再笑话我一次,说我装病?”
“哦,不对,我告诉你了呀,可是你不相信啊!”
闻言,他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
“医生说你必须马上住院治疗,我会为你联系国外最好的专家。”
“书意,我对你有信心,请你对自己也一定要……”
“江浔。”
我打断他的话并且提醒他:
“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愣在了原地,眼底满是痛苦。
我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
“我的死活已经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病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我耳边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浔终于开口:
“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走出病房,脚步有些踉跄。
我盯着天花板,胃里又麻又痛。
那六杯酒,是我用命喝的。
江浔就算现在知道了,就算觉得亏欠,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化疗安排在两天后。
江浔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我怎么赶都赶不走。
陈斌拿来了治疗方案,他比我看得还认真。
“靶向治疗配合化疗,效果会好一些。”
他立刻皱眉反问:
“副作用大不大?”
“因人而异。”
“她胃出血过,用药要注意。”
陈斌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
“先生是病人的……”
“丈夫。”
“前夫。”
我们俩几乎同一时间出声。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再次强调:
“陈医生,他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前夫江浔。”
陈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语气冷硬了几分:
“江先生,我的治疗方案需要患者本人及其家属同意就好,你还没有资格过问。“
江浔闻言,手指微微收紧。
6、
江心是在化疗前一天来的。
她穿着宽松的连衣裙,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
“哥,我听说姐姐病了,来看看她。”
她的声音温柔得体,里面宣誓主权的意味却显而易见。
江浔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姐姐,你好点了吗?”
她走到床边,突然对我举了一躬,然后轻声道歉:
“那天是我不对,看到跟姐姐同名的人,还以为真的是姐姐,这才误会了姐姐。”
然后她又直起身子,扬声道:
“姐姐,你要好好养病,别跟哥置气了,如果真的要生气,那就气我好了。”
“虽然我怀孕了,但如果哥哥要接姐姐回家住,我也不会阻止的。”
看着她表演,我只觉得胃里更疼了。
“江心。”
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说你产检的时候遇到了李医生?”
“对啊。”
“哪个医院的?”
“就……市妇幼啊。”
“市妇幼没有姓李的产科医生,而且我也不可能去产科医院体检,对吧。”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可能姐姐记错了吧。”
“我上周也没有做过全身体检。”
“那就是我记错了。”
她飞快地说:
“可能是上上周?我产检的医院太多了,记不太清了。”
江浔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心,眼神很沉。
等他去送江心的时候,我在病房里听到走廊传来他的声音:
“你去产检,为什么不叫我?”
“哥你那么忙……”
“我再忙,也说了要陪你去。”
“没事的,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声音渐渐远了。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江浔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江心才需要你。”
“我不走,我就留在这里陪你。”
他的语气不容易质疑。
“江浔……”
我刚一开口要,就被他抢过话头:
“我去调查了三年前的事。”
闻言,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三年前,你灌江心酒那天。”
我沉默着。
“她说你把她一个人留在酒桌上,自己走了,让她被那群人灌酒。”
我点点头:
“她没说错,我的确是走了。”
“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出了车祸,在市医院。”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谁告诉你的?”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说你喝多了,让我去接你,我还没出门,就收到了一条短信,说你出了车祸,让我赶紧去医院。”
“我本来想拉着江心一起走,可是她却执意让我先去医院看你。”
“我根本没出车祸。”
“我知道。”
我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那天晚上我去了医院,没找到你,打你电话也不接。”
“等我重新回到酒吧的时候,救护车已经来了,江心躺在担架上,被抬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说了。”
我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嘲讽:
“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告诉了你,可你却笃定我在撒谎,说江心就算再不懂事,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非说是我用5000一杯酒的价格,逼着江心一定要喝下。”
江浔似乎想起了自己当时说过的话,脸色渐渐白了。
“对不起,我当时真的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艰难的点了点头:
“我已经找过当时负责那个包厢的服务员,他告诉那天晚上是你把江心护在身后,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喝酒,是江心自己不听你的话,执意要喝酒。”
我自嘲的勾了勾唇角: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沉默了很久,继续道:
“我还调查了另一件事。”
“我爸生病那段时间,一直在她身边照顾他的人根本不是江心,而是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的眼睛却蓦地红了。
“医院的护士说你每天都去,给他擦身,喂饭,推他去花园散步。”
我也想到了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眼眶也开始发烫。
“可我那时候以为你没去过,每次我问你,你都说你没空。”
“我问江心,江心也说从来都没有看到你,我以为你是嫌弃我爸,我……”
“别说了!”
“书意……”
“我说别说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知道那段时间我有多累吗?”
“你爸生病,我爸也生病,公司快破产了,我一个人撑得快要疯掉。”
“偏偏那个时候是你事业的关键期,我不想去打扰你,所以默默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事情。”
“你又跟我说了什么?你说我只顾着自己家,连去医院看你爸都不肯。”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声音撕破了喉咙。
“江心说你出车祸,你不知道,江心说你爸需要人陪,你不知道,江心说要帮你照顾公司,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信她的话!”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江浔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低声呜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让人去查了三年前那段监控。”
我愣住了。
“那个酒吧的监控,我让人调出来了。”
“你疯了?已经三年了——”
“他们调到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可怕。
“监控画面很模糊,但还是能看出来,那天晚上你确实不在场,江心被灌酒的时候,你在医院。”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还说,那杯酒是她替你挡的。”
江浔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监控显示,那杯酒根本没倒进她嘴里,是她自己泼在衣服上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骗了我三年。”
江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也替我扛了三年。”
7、
第二天早上,我一醒来就看到江浔站在窗边打电话。
“对,都要过来……三天之内,我要全部见到……价格无所谓,要最好的……”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眼圈还是黑的。
“我联系了欧洲那边的专家,他们都会飞过来会诊。”
“江浔,我的病情我自己清楚……”
“你清楚什么?”
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激动。
“你是医生吗?你都懂吗?他们都说要治!”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没有说话。
医生说过,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问过医生,也许问了,也许没问。
也许问了,但他不肯信。
就像当初不信我会得胃癌一样。
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他又立马道歉:
“书意,对不起,我刚刚态度有些不好。”
“对了,等会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会来。”
我的眉头立刻皱起:
“他们来干嘛?”
“帮我们复婚。”
江浔说的理所当然,我却直接被气笑了。
“江浔,当初坚持要离婚的人是你,现在说要复婚的人也是你,你到底拿我当什么了。”
“一条你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狗吗?”
他刚想开口解释,病房门被人推开了,是江心来了。
她的脸色比我上次见到她时要憔悴不少。
“哥……”
江浔没有抬头,只是冷冷问道:
“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姐姐。”
“她不需要你来看。”
江心的眼眶瞬间红了。
“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江浔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心心,我问你一件事。”
“你……你问。”
“三年前你对我说,宋书意把你一个人扔在酒桌上,自己走了,这件事是真的吗?”
江心的脸色骤变,她强装镇定的反问:
“哥,你突然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姐姐跟你说了什么,你千万……”
“我调到了那天晚上的监控。”
江心的脸彻底白了。
“那个监控……那个监控是假的。”
因为害怕,她的声音在发抖:
“肯定是宋书意她收买了酒吧老板……”
“那家酒吧老板我认识十年了。”
江心愣住了。
“而且我还是那家酒吧的第二大股东,所以他们没有必要骗我。”
江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还问了他一件事。”
江浔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
“我问他,三年前那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打电话到收银台,让他把监控录像删掉。”
江心的脸已经没有任何血色了。
“他跟我说,是一个女人打的,声音很好听。”
江浔看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
“心心,你的声音,一直很好听。”
8、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江心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笑,不是柔弱,不是善良,而是满满的讥诮和恨意。
“是啊,是我做的。”
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尖利刻薄。
“我就是要让你恨她。”
江浔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将手中的杯子重重摔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爱你啊!”
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爱了你十三年,可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眼睛里全是这个贱人!”
她指着我的手在发抖。
“哥哥,我有什么不好?”
“我比她漂亮,比她年轻,比她更懂得怎么讨你欢心,可你呢?你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我!”
“江心,我们是兄妹……”
“我们才不是兄妹!”
江心激动的打断了他的话,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们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
“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我腹中孩子的爸爸,你不是也没有反驳吗?”
“所以只要没有宋书意这个贱人,你一定会娶我的对不对。”
江浔的脸色铁青。
“那你为什么要在她家公司破产的时候,拦下那些愿意帮她的人?”
江心愣住了。
“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吗?”
“我让人查了宋家公司破产那段时间的所有资金往来,那些原本愿意投资的人,都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那个人打着一家投资公司的名义,说要收购宋家的股份。”
“那个人,就是你吧?”
江心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低价买了宋家的股份,然后转手卖给了江氏,那一笔你赚了三百多万。”
“去年,我爸住院那段时间,宋家老爷子也住院了。”
江浔的声音越来越低,里面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我让人查了医院的访客记录,发现宋书意每天都去,但又每天都走,因为她要去照顾我爸。”
“而你,你一次都没去过。”
“你甚至还让护士告诉她,她爸的病又加重了,让她赶紧回家……”
“够了!”
江心的尖叫撕破了病房。
“够了!不要再说了!”
她浑身都在发抖。
“是,都是我做的。”
“灌酒是我自己找人做的,监控是我让人删的,宋家破产是我推的,她爸生病是我让人骗她的,我要她痛苦,我要她失去一切,我要她生不如死!”
“因为她抢走了我唯一想要的东西。”
她指着江浔,眼泪流了满脸。
“你!”
病房里安静了。
江浔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
“我不需要你把我当妹妹!”
她嘶吼道:
“我要你爱我!”
“可我不爱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了江心的心脏。
她突然安静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所以我才要毁掉她的一切,代价哪怕是把我自己也毁掉。”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
“宋书意的病,我知道。”
江浔的呼吸停住了。
“半年前她在市医院做检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故意不告诉你,并且故意让你误会她,我就是要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江心!”
江浔的声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嘶哑而绝望。
可江心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9、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江浔站在门口,手还举在半空中,像是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书意……”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说话。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眼泪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书意,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要你好好的活着,好不好?”
“你打我,骂我,杀了我都行,你只要活着!”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江浔,你没资格说这种话。”
他的哭声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一个人窝在那间小出租房里,想着你什么时候会想起我。”
“你知道我爸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他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
“我爸说,他对不起你。”
“他说他临终的时候,你不在。”
“他说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江浔猛地跪了下来。
“书意……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说:
“可这三年,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说服自己,去原谅一个从头到尾都不信我的人。”
他跪在地上,肩膀抽搐着。
“我现在信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去死,我立马去死,你让我活,我就活着,你给我一次机会……”
“江浔……”
“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找最好的药,我陪你走完最后一程……”
他抬起头,脸上的泪水混着鼻涕,狼狈得不像话。
“你让我陪你,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后来又盛满了冷漠的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好。”
他像得到特赦一样,猛地抱住了我。
他哭得像个孩子。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安慰他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蓝天白云,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江浔,下辈子,我们别再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