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瑞恩庄园走廊的高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琉萤刚走出客房，就看见威廉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捧着一束的白色雏菊，显然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了。
“卡斯特小姐，早安。“威廉迎上来，笑容灿烂，把花递到琉萤面前，“这是庄园里开得最好的雏菊，我一大早就亲自去摘的。“
雏菊白得发亮，花瓣还带着一些露水。
琉萤的目光从雏菊移向威廉脚上那双靴子。靴面干净，连一点泥土的痕迹都没有。
琉萤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威廉少爷，早安。“没有接花，只是微微点头，随即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威廉愣在原地，手里的花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这时拉尔也走出房间，威廉好像看见了救星，连忙迈上前一步：“拉尔阁下，你知道卡斯特小姐喜欢什么……“
话还没说完，拉尔已经径直走过他，看都没看他一眼。
站在原地的威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拉尔跟上琉萤，压低声音：“小姐，那位威廉少爷好像对你……“
“我知道。“琉萤语气平淡，“一只苍蝇罢了。“
她在走廊里看见了一名路过的女仆，上前问道：“你好，请问瑞恩伯爵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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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的书房里。
瑞恩伯爵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张产业清单出神。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卡斯特家族名下的产业，码头仓库、商铺、矿山……他的手指慢慢划过那几行字。
这时房门被叩响。
他连忙抬手，随手拿起桌旁一本书压在文件上，才开口：“请进。“
琉萤推门进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间书房。
书房很是宽敞，摆设考究，橡木书架从地面直通天花板，塞满了皮面精装书，而书桌侧后方有一道虚掩的门缝。瑞恩伯爵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桌后，桌上一本书压着几份文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注意到，被书压着的那张文件上，边角露出一枚熟悉的四叶草纹样，正是卡斯特家族的徽章。
瑞恩伯爵装作没事人一样，抬头笑道：“坐吧，孩子，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很好，多谢伯爵大人关心。“琉萤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瑞恩伯爵身体靠向椅背，叹了口气：“孩子，昨晚你说的事，我想了一整夜。皇家学院的事，不是我不愿意帮你。那里竞争残酷，课程繁重，你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孤身一人去帝都，我实在不放心。你要出了什么意外，我怎么对得起你父亲？何况卡斯特家族那些产业，总要有人打理的。“
来了。
琉萤低下头，像是被说动了一般，沉默片刻才开口：“伯爵大人说的有道理。“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真的陷入了困境：“卡斯特家族留下的那些产业，我一个人实在管不过来。灰湾城的那些店铺还好，各自有店主在经营。可北郊那座铁精矿山……“
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
“那座矿山太大了，每个月都要往里投人力和金币，账目复杂，我根本不懂怎么经营。我在想，能不能请伯爵大人帮忙管理？我愿意将矿山的收益分出一半，请伯爵大人代为打理。“
端茶杯的手直接停在了半空。
铁精矿山。
他当然知道那座矿山。卡斯特家族北郊的铁精矿场，出产的铁精是锻造铠甲和兵器的重要材料，供应着灰湾城和周边三座城镇的铁匠铺和军需商行。光这一座矿山，每年就能产出将近十万金币的利润，占卡斯特家族将近三成的收入来源。
“矿山的事……“瑞恩伯爵放下茶杯，眉头拧起，一副为难的模样，“那是卡斯特家族的主要产业，我怎么好插手……“
“伯爵大人，“琉萤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了一丝颤意，“我父亲走得突然，什么都来不及交代。这几个月来，矿山管事寄来的账目我完全看不懂，坑道、矿脉、采掘量……我一个字都不明白，连矿山在哪个位置都没去过。我本来就管不了，等我去了帝都……“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没有人盯着，这矿山迟早也要败光的。“
瑞恩伯爵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孩子，你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理解你想去皇家学院的心意。“他终于开口，语气诚恳，“实话说，两家合管一座矿山，账目上难免扯不清楚。不如这样，我把矿山买下来，你拿着钱去帝都安心求学，两不相欠。“
琉萤心中冷笑，对瑞恩伯爵的贪婪又加深一分。
“可是……“她露出为难的神色，“那是卡斯特家族的重要产业……“
“孩子，你父亲要是还在，也会支持你的。“瑞恩伯爵站起身，走到琉萤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与其让矿山在你手里慢慢荒废，不如换成实实在在的金币攥在手里。“
“那……伯爵大人觉得，值多少呢？“琉萤小心翼翼地问。
瑞恩伯爵沉吟片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慢慢伸出一根手指。
“五万金币。“
五万。
那座矿山按市价，连零头都不到。
“五万……“她重复了一遍，表情犹豫，“这……“
“孩子，那座矿山已经开采了三十多年了。“瑞恩伯爵踱了几步，背着手，语气变得专业起来，“矿脉越挖越深，人工和维护的费用一年比一年高。再加上近几年铁精的市价持续走低，军需订单也缩减了不少，产量比五年前少了将近一半。说实话，这矿山现在值不了多少钱了。“
琉萤心里门清。这些话，三分真七分假。他不过是在压价，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孤女面前摆行家姿态。
但她不打算拆穿。
因为她知道一件瑞恩伯爵不知道的事。再过一年，那座矿山的矿脉就会彻底耗尽。无论往里投多少金币，都再也挖不出一块铁精。那时候，瑞恩伯爵手里只剩下一个无底洞。
贪的越多，赔的越多。
“我知道这个价格听起来不高。“瑞恩伯爵连忙补充，“但矿山每年的维护就要两万多金币，矿工薪水、设备更换、坑道加固，买了就全归我负担。“他拍了拍胸脯，一脸诚恳，“这样吧，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七万金币，我咬牙给你这个价。换别人，我可不给。“
琉萤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权衡，实际上只是在忍住嘴角的弧度。
一年后那就是一堆废石头，砸进去多少金币都打水漂。
“好。“琉萤抬起头，露出感激的笑容，“那就多谢伯爵大人了。我这就叫人把矿山的转让合同送来。“
瑞恩伯爵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慈祥的面孔。
“好孩子。“他走回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笺，“担保信的事，我这就给你写。“
他提起鹅毛笔，蘸了墨水，在信笺上写下一行行工整的文字。写完之后，从桌上的锡盒里取出火漆，将伯爵家族的狮鹫徽章印章狠狠压上去。
“拿好。“他把信递给琉萤，“七天之后，威廉也要回皇家学院继续学业。你跟他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琉萤接过信，目光扫过火漆上那枚深红色的狮鹫纹章，将它仔细折好，收进怀中。
“多谢伯爵大人。“她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个礼，“您的恩情，琉萤铭记在心。“
“去吧，去准备准备。帝都路远，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瑞恩伯爵摆了摆手，笑得满面红光。
琉萤再次道谢，转身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
书房里，与书架相邻的内室房门悄然推开，伯爵夫人从里面走出来，一袭晨袍，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她走到瑞恩伯爵身边，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张产业清单上。
“都听见了。“她轻声道，“铁精矿山，拿到了？“
“拿到了。“
琉萤朝着拉尔摇晃着手中的信封。
随后两人并肩往楼梯走去，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琉萤不知道因为这一个矿山给一年后的贪婪的伯爵造出多大麻烦。